月色拂落,广聚轩前行人算不得多,裴修年见了李瞎子后没有什么繁杂的嘘寒问暖,相互传音知会一下后便是直上楼阁。
楼上雅间之内焚香袅袅,有女侍在一旁轻手轻脚地为居室之中的三人烫上新茶。
如今有外人在,暂时相顾无。
这大概是裴修年第二次见到李道玄,先前是在皇陵,只不过那情形之下根本就没什么机会谈上两句。
但实际上真要说起来也并非只是什么一面之缘。
甚至可以说裴修年能到如今的地步,单论李瞎子借姜云鹤之手送出的那一枚开脉丹都功不可没。
不然兴许裴修年在紫禁城中的路还没这么好走,保不齐就会被那时候的太后娘娘第一时间看出端倪捉到这条粗又长的把柄而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这会儿姜云鹤没和苏执秋一道回瑶光宗,便是因为李瞎子已在扬州,所以她先顺裴修年意思去面见老师了,这消息姜云鹤也早在几天前便传信告知了裴修年。
所以裴修年如今才能与这位李瞎子见上一面。
不过…这场会谈也不单单只是裴修年有所动机。
在裴修年眼中,实际上李瞎子与大司命没什么太大的分别,他们都能卦算天机,只不过动机略有所偏差,而如今便已然走到了这个交点之上。
李瞎子当初能够出手相助,也很有可能是算及了卦象。
裴修年本来是不想同这些动不动就谈什么天机卦象之类玄之又玄东西的人打交道的,但奈何就如同苏幕钗所说那般,什么天玄之争也只能够得上“帷幕”的级别。
不过…此戏也不仅仅只是什么决出年轻一辈中谁脱颖而出的唯一一个作用。
甚至这争榜放在裴修年的面前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可有可无之举,重要的是其背后的象征。
之所以能够引动那么多江湖修士踏入扬州,茫茫多宗门关注于此,那是因为一旦天玄之争能够顺利举行,那便是大幕渐起,江湖风云重现,此为开端。
裴修年如果要想剑指太和,此举背后就是为了摸清朝廷势力的脉络,但不论如何,势必都将要面对大司命这是绕不过去的。
钦天司虽然不能完全算是皇权直属,但其核心在于王朝,这是依附王朝气运而生的机构。
昭宁王朝若是分崩离析,钦天司所行功法基底便会当场消弭,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弟子会选择兼修其他功法,或是拜入宗门的原因所在。
屠龙之后会怎么样不是现在的裴修年所能够预料的,但至少也会与如今的钦天司产生冲突。
如今这昭宁境内,能够留得住大司命给自己创造机会的人绝对不多。
而李瞎子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他与这李氏皇朝也颇有渊源,如今这位瞎子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到了快要行将就木的时候,难道没有一丝想让朝野还债的意思?
虽然裴修年从未曾与李瞎子洽谈过,但从那枚开脉丹上裴修年便能看得出这位多年以前的李氏皇脉的些许野心。
这会儿沉默之时,楼下传来一阵寒铁掠空声,伴着闷响连连。
裴修年下意识往楼下张望一眼,就见得一青年持枪立于楼台之上,对着另一位手提着酒葫芦的修士不断出枪。
虽是寒光烁烁,酒水涟涟,但也没有真气四散,两边都有留手,碎不了几块砖瓦,反倒是聚拢了些江湖人士在楼下叫好。
那手持酒壶的修士一面退后一面偏头躲过枪法笑道:
“章兄枪法数年未见,还是如此凌厉,如今这天玄之争势必是要夺魁了!”
那持枪青年将手中长枪一收,语之间也并非有何制约,坦然道:“邵兄步伐也亦有精进,看来敬山观也有意参与?”
邵姓修士摆手道:
“老师的意思是再观望,难道章兄门内不是这意思?”
“观望归观望…但邵兄难道真耐得住这性子,若我等不出面,这天玄之争的第一人岂不是拱手让给了别人?”
那手持长枪的章岚再是叹息摇头道:
“搞不好还是什么魔门中人,江湖终有一日会重现,到了时候念起此事,岂不丢人?”
“哈哈,章兄真乃知己也!”
楼下那两位已经不在交手了,反而是在兴致勃勃地交谈些什么,裴修年站在广聚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江湖一角的缩影。
李瞎子并未起身,只是淡淡道:
“敬山观邵飞羽,双极楼章岚,皆是一流正道中的青年翘楚,看样子这天玄之争…传播的确极广。”
裴修年微微颔首,直道:“还没完呢,再过两天会进一步发酵,这江湖风雨,应是来得更猛烈些。”
他心中是有那么点楼下这两位或许才是自己穿越来要面对争锋的对手的感觉。
但如今裴修年很明显能感受到些许隔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这年轻一辈的江湖好像有了那么点距离,应该不是什么可悲的壁障吧…
裴修年暗自腹诽,这点距离多半是来自于自己所肩负着的皇子身份,不然哪怕是窝在杭州某处山沟里硬熬熟练度如今也该小有名气了才是…
只是不知道江湖重出会不会来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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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钗狐眸之中光华跃动,她的神情略有几分复杂。
妖后大人第一时间散出的魂力早已带回来惊人的讯息,眼前这位老者所身负的修为是九境。
甚至在自己所见的九境之中都能排得到相当前列,甚至或许能与天师的修为相提并论。
昭宁境内,这么强的人绝没有多少,即便是远在青丘的妖后也能很容易通过这外表上的特征分辨出来。
李道玄,也就是江湖人称“李瞎子”的本尊,他算得上是昭宁的皇脉血统,只不过那得需追溯到百多年前。
而如今…他已是垂垂老矣,寻常人等或许无法看出他的老态龙钟,但苏幕钗身为狐妖,长生种对于寿元领域也有建树,能够做得到眼观生灵之气。
妖后大人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位李瞎子,很明显已是大限将至。
按说九境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只有这么几年的寿元,也就是说李道玄要么修行之法需要损耗命数,要么便同天师一般窥见未来的天象太多。
苏幕钗猜想他的寿元将尽多半是因后者,原本卦算天象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不过李道玄终究是身为人族,没法跟天师这等凌驾于妖族之上的荒古血脉相提并论,自然便会无法承受天机之重,已然触及命数的尽头。
裴修年看着在自己身旁奉茶的侍女,目光正巧可以落在她的裸露出来一点儿的手腕上,一枚七星徽记在短暂浮现之后便已淡去。
这倒是让他莫名放心了几分,也没了什么提醒一下给自己这位“苏姨”换上一杯酒的心思了。
待至她们不动声色地奉茶完悄然退下之后,裴修年这才是再行礼数:
“晚辈见过李前辈。”
李道玄拂手道:
“老朽可当不得什么前辈,一个老瞎子而已,殿下无需拘泥于什么繁文缛节,随民间称谓即可。”
李瞎子再是目光转向裴修年身旁一未发的苏幕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