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落棠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裴修年，裴修年倒也没想瞒他，直道：
“的确是我送的…但我没料想到会是如今这样。”
这位昭宁长公主略有沉默，这算是什么铁证…她轻摇螓首没说些什么。
而段鸿尘也并未给他们再说什么的机会，转而身影便已经是浮现在了裴修年的面前。
这大概便是来自于九境的实力，裴修年天眼全开也只能捉摸到一片虚影，再抬眼间，那惶惶剑威便已临面。
裴修年连催动真气剑意都来不及，只见得天生桥自发竖在了他的身前，剑锋之上一道光华劈落，段鸿尘身后的云层被汹涌的剑意撕碎，迷蒙的雨幕一路断去数十里。
也是这一剑之后，天生桥之上的光华黯淡了数分，而身旁又是“噗”的一声传来，裴修年微微侧目，就看见顾落棠轻轻搀着姜云鹤。
而姜云鹤面上已然没了分毫血色，本是白衣，却如红妆。
但她依旧保持着那道剑指，再是轻轻挥了挥，似乎还想操持着天生桥，只不过天生桥上再不见了灵光。
裴修年握起着剑，在段鸿尘蹙眉之际，迎剑而上，这一个照面间，拓前朝洞穿了他的左肩，护心镜的残余彻底碎成了渣，但裴修年同样也伤及了这位当今剑宗宗主的道躯。
虽然只是他的右肩之上留下了一道浅显的创口而已，但这放在江湖之中恐怕是能够成为经久不息的流传，这或许就是个这世界独特的眼光吧…
很快两柄剑再是交织于一起，这回裴修年是很明显感觉出来天生桥的震颤。
而下一瞬，“砰”的一声，裴修年的眼前只余下了天生桥尽碎的残片。
裴修年面对依旧斩来的拓前朝，只能两手抓起观潮生去挡。
“呛——”的一声接踵而至，不过不是从那只榧木棋盘上传来的。
裴修年的眼前，正是架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平平无奇的剑刃与剑柄之上看不出蕴含着什么灵气。
剑的主人已然相当苍老，但却流露着几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意气风发”。
他向着裴修年语气笃定道：
“云鹤交给你，老朽也就放心了。裴修年，我赌你赢。”
这一股子托孤的意思是什么情况…不过裴修年这会儿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来了自己人…
真要说起来，实际上到现在也就只有半炷香都不到的时间而已，但裴修年却是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
如今终于是可以得来几分喘息。
“李瞎子…”拓前朝再不能寸进半步，段鸿尘看着来者，语气略显复杂：
“你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的风中残烛，还以为是当年么？”
“此局的胜负早已落定，李瞎子你分明拥有卦算之能，还会踏入这必败一方…仅仅是为了那点儿执念？你所燃烧的那么多寿元，都白白浪费了不成？”
“我李道玄…”李瞎子再是转过头来，将手中之剑直插在地，一道笔走龙蛇般裂纹游弋开去，在这原野之上，连成了三个大字：
“道未尽。”
满腔剑意冲天而起，这两人之间的胜负大概就将要结束剑宗分裂之争，也算是为曾经的剑宗迎来一个久违的句点。
动真格的九境之战就不是裴修年等人能够接触的事了，他连忙是带着两人远离此地，注意到姜云鹤那注视遍地残片的目光，裴修年便是用以真气将天生桥的碎片尽数收了回来。
裴修年正是不晓得该怎么将手中强行拼起来的这柄“法器（★）|天生桥(战痕累累)”交还给姜云鹤之时，却是听得怀里的这位剑修轻声嗫嚅道：
“你要…陪我…”
裴修年微微一怔，真要说起来天生桥都快越过法器的范畴了吧，若是给假以时日，绝对不止如此，但偏偏就断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我瑶光宗家大业大，只要挺得过如今，自然能还，挺不过么…那也没法还了。
裴修年相当诚恳道：“不论如何，我一定赔你。”
怀中俏脸煞白的姜云鹤忽然是粲然一笑，然后挣扎着起身，将毫无血色的唇贴在了裴修年的唇上。
裴修年猛然一惊，感觉自己似乎是会错了姜云鹤的意思。
他忽然是想了起来先前洛小宁给姜云鹤算的那一卦，今日大概便已应验了那句凶兆，还有曾在襄阳之时姜云鹤自己所说的话…
唇上的冰凉触感稍纵即逝，再抬眼间，怀中的姜云鹤已然闭上了双眸…呼吸已经显得相当虚弱了。
裴修年倒是并没有太多的心念冗杂，有点庆幸此地无人看到才是真的…
想来姜云鹤醒过来情况便会有些好转吧…不过如今是该悉心照料她才是，毕竟又被李瞎子托孤了一次…
而这京兆府外，大概便是李瞎子的临终之所，天眼之下能够很轻松的窥见李瞎子本就为数不多的命数在急促流逝。
顾落棠看着裴修年把姜云鹤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引渡着真气，竟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是在一旁为两人打着辅助，护送他们快速远离此地。
这位昭宁长公主在停下来之后再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裴修年，段鸿尘说的没错，裴修年才是这场纷争之中最重要的人。
不论是身为剑宗首席还是昭宁公主，都应该在这时候除掉他，以绝后患。
而姜云鹤…亦是将来的顶尖剑修，她的老师今日肯定走不出去，这样的人存在…是相当大的威胁。
但顾落棠如今是一点儿这想法都没了，她轻轻掰开姜云鹤的嘴唇，给她喂了一枚丹药之后再是道：
“别忙活了…你不通医理，乱封堵只会让她受更多伤，姜云鹤只是消耗太大，受伤局限于体外，体内丹田枯竭，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即可康复。”
“我们稍稍休息一下，等等撤离此地…如今的京兆府，非我等可以涉足之地。”
裴修年道了声谢，沉默须臾，再是道：
“你就不怕纵虎归山？”
顾落棠摇头道：
“如今想来…你说的多半是对的，父皇…如今这说辞显然没有立足之地…我…算了…我暂时不想聊这些，我有些乱…”
裴修年再是沉默，也调养着自己的内府，护心镜、酒樽乃至那些驻留的剑意为他挡去了绝大多数的威势，以至于受伤不重，但那酒樽烫红的仿若要化了一般。
他略有思量着，却是听得如今京兆府外原野之上，龙鸣之声从云雾之中传彻而至，雨水随剑风倒灌而上。
一柄长剑脱手而出，插在了那片原野的断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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