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汉谋左手边的干瘦老军官站了起来。
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将官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正是粤军“老学究”、副参谋长胡连。
他不满地瞪了王志远一眼,转向陈树坤,推了推眼镜:
“陈司令!年轻人,口舌之利,非为将之道!”
他先扣了顶帽子,开始引经据典:
“《步兵操典》有云:‘军贵质朴,戒奢靡’!”
“你部军服光鲜,器械精良,固然可喜。”
“然则如此铺张,士卒易生骄佚之心。”
“与革命军人俭朴奋斗、流血牺牲之精神,背道而驰!此乃其一!”
见陈树坤冷冷看着他,胡琏以为说中要害,继续道:
“其二,兵者,凶器也,根本在于忠勇之气、谋略之深!”
“你部重装备充斥,过分依赖奇技巧器。”
“士卒之血勇、为将之谋略,如何锤炼?岂非舍本逐末?”
“昔岳武穆有:‘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矣!’”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拔高声调:
“北伐乃先总理遗志,救国救民之圣战!”
“绝非炫耀财力、操弄奇器之戏台!”
“望你深戒之,莫要误入歧途,玷污了此番大业!”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王志远的索要更诛心。
不少军官神色凛然,看向陈树坤的目光多了审视和不满。
陈树坤静静听完,脸上只剩近乎怜悯的冷漠。
等胡连说完,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晰却锋利:
“胡参谋长,你这身军装,穿几年了?”
胡琏一愣,挺直干瘦的身板:“三年!虽旧,整洁!此乃军人本色!”
“三年?”陈树坤笑了,笑里满是荒谬,
“我部士兵,作训服三个月一换,常服半年一换。”
“为什么?训练强度大,摸爬滚打,旧衣服不扛磨!”
“容易破,破了就容易伤,伤了就容易死!”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让士兵穿补丁衣服,吃掺沙发霉的粮食,拿膛线磨平的烧火棍。”
“然后高喊‘俭朴奋斗’‘流血牺牲’……”
“这不叫革命精神,这叫无能!叫穷横!叫不把士兵当人看!”
“你分得清,什么是该省的面子,什么是绝不能省的里子吗?!”
胡连被质问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你……你强词夺理!”
“歪曲?”陈树坤步步紧逼,气势如虹,
“你说不要依赖奇技巧器,要重忠勇谋略?”
“岳武穆若有105毫米重榴弹炮,能直捣黄龙,还会冤死风波亭吗?!”
“关云长若有装甲铁骑,还会走麦城吗?!”
“时代变了!我的胡大参谋长!”
“你抱着欧战前的旧黄历,能不能抬头看看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北伐是圣战,就该用最好的枪炮,练最强的兵!”
“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去赢!去拯救这个国家!”
“而不是让士兵凭着你那套发了霉的‘忠勇’,用血肉之躯硬撼机枪碉堡!”
“你要是真疼惜士兵,就该琢磨怎么让他们吃饱穿暖,拿起好枪!”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们念这些误国误民的酸腐经!”
“你……你……狂妄!悖逆!目无尊长!”
胡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差点步了王志远后尘。
陈树坤不再看他,转向沉默的余汉谋,立正敬礼:
“余总指挥!作战命令,职部已明确!”
“五日之后,郴州城下,战场自会检验一切!”
“是骡子是马,是少爷兵还是虎狼师,子弹和战果说了算!”
“至于其他……”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志远、胡琏和一众军官,一字一句:
“谁的手再敢不知分寸伸过来,谁的嘴再敢吐不干不净的废话。”
“污我将士,乱我军心……”
“休怪陈某,认得你是长官同僚。”
“我手里的枪,和身后一万四千弟兄的枪――不认得!”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陈树坤不再多,对余汉谋颔首示意。
转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铿锵孤傲的声响。
一步步走出会议室,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留下一屋子神色震撼、复杂、羞恼、忌惮的军官。
主位上的余汉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眼神深邃如古井。
是夜,韶关大营,东北角“甲三区”。
营地依旧灯火通明,人声、车声、口令声不断。
一团和炮营的士兵,大声吆喝着搬运弹药箱。
检查枪械,擦拭炮管,做出全力备战强攻青龙山的姿态。
电台天线林立,明语呼叫频繁,唯恐旁人不知。
而在营地最西侧,临近山林的黑暗中。
数支沉默的队伍已集结完毕。
二团、装甲侦察连、教导总队突击营,共约五千精锐。
没有打火把,装备精简,弹药充足,携带着五日份高能口粮。
士兵嘴里衔着木枚,马蹄包了麻布,车轮缠了草绳。
陈树坤站在队列前,看着黑暗中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低声道:
“路线记清了。昼伏夜出,无线电静默。”
“目标――瑶岗仙。我要在那里,看到你们的军旗。”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壮行。
五千人马,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
悄无声息地离开喧嚣的营地,拐进西面莽莽的南岭群山。
朝着宜章方向,疾行而去。
陈树坤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西方吞噬队伍的黑暗。
又回头看了看东方灯火通明的佯动营地。
副官林致远低声道:“司令,今日在会上如此……后续怕是麻烦不少。”
陈树坤望着北方郴州方向的山影,语气淡漠:
“老虎对野狗呲牙,不是怕,是嫌吵,耽误我捕猎。”
“给南雄发报:家里,务必稳如磐石。”
“我们的猎场,在湘南。”
夜风掠过营旗,猎猎作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