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台灯的光跟着他的影子移动,墙上的“毒蛇”也跟着扭动起来。
“陈树坤这个人,很警惕。”他缓缓道,“他身边的人,特别是那几个师长――徐国栋、孙立、郑卫国,查了三个月,查不出任何背景。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属下也奇怪。”老贺小心道,“按说能当师长的人,总该有些履历,同僚、同学、旧部。但这几个人,完全没有。问粤军那边的人,都说以前没听说过。”
“所以才可怕。”
戴笠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湘潭,“一个完全没有过去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怕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效忠陈树坤。”
他顿了顿,看向老贺:“他姨母宋月娥那边,联络上了吗?”
“联络上了。她上个月去了香港,我们的人跟她见了面。她很配合,但要价很高。”
“她要什么?”
“两样。第一,保证她儿子将来能继承陈济棠的位置。第二,事成之后,湖南的钨矿分她三成利润。”
戴笠笑了。
笑容里满是讥讽,像淬了毒的针。
“这个女人,胃口倒是不小。”他走回桌后坐下,“答应她。”
“可是……”
“空头支票,不会开吗?”
戴笠看着他,眼神冰冷,“等陈树坤倒了,陈济棠还能坐稳‘南天王’的位置?到时候广东是谁的,还不好说呢。至于钨矿……等我们拿到手,给不给,给多少,轮得到她说话?”
老贺恍然:“属下明白了。”
“给她递把刀。”
戴笠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陈树坤未来半个月的可能的行程安排。告诉她,找个合适的时机,递给该递的人。”
老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这是要借日本人的手?”
“日本人、陈树坤,都是党国的敌人。”
戴笠淡淡道,手指敲击着桌面,“让他们狗咬狗,不好吗?”
“可万一日本人得手,湖南不就……”
“湖南乱了,中央才能名正顺地接管。”
戴笠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记住,我们的敌人不只是星火同志,不只是日本人。一切不听中央号令的地方势力,都是敌人。”
“陈树坤今天能打何键,明天就能打湖北,后天就能打江西。这把刀,必须握在委座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
“握不住,就毁掉。”
10月5日,广州,陈公馆佛堂。
佛堂里檀香袅袅。
观音像垂目含笑,悲悯众生。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宋月娥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唇微动,念的不是经文。
“……愿佛祖保佑,信女宋氏,诚心祈愿。一愿我儿陈树明身康体健,百病不侵;二愿老爷陈济棠福寿绵长,执掌粤省;三愿那孽障陈树坤……早登极乐,莫要挡我儿前程……”
佛珠一颗一颗捻过,沉香木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却掩不住她语气里的怨毒。
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封信放在供桌角落,又悄无声息退下。
宋月娥睁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慈悲,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没有立刻去拿信,而是继续念完了最后几句“经文”,才慢慢起身,走到供桌前。
信没有署名,信封是空白的。
但她知道是谁寄来的。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10月25日,可能在上午8时,长沙至湘潭公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价码已谈妥,事成之后,钨矿三成。”
宋月娥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纸条上的字迹,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走到长明灯前,将纸条一角凑近火苗。
纸烧着了。
火焰顺着纸边向上蔓延,很快吞噬了那些字迹。
她捏着燃烧的纸条,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才松开手。
纸灰飘落,像黑色的蝴蝶,落在供桌上的香灰里。
“树坤……”
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呼唤自己的孩子。
灯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张虚伪的面具。
“你别怪姨母。”
“这个家,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儿的……”
“你太亮了,亮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佛堂里的檀香味,也吹散了她脸上那层伪装的慈悲。
月光下,她的眼神冰冷,坚硬,像淬了毒的匕首。
“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谁让你是嫡长子?”
“谁让你这么能干?”
“谁让你……挡了我儿的路?”
她关上窗,转身走出佛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送葬的鼓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