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汉谋在粤东按兵不动,委员长在南京虎视眈眈,日本人在上海蠢蠢欲动。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笔。
“再写一封信。”
“给陈济棠?”林致远愣了一下。
“不。”
陈树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给我父亲。”
林致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连忙铺开宣纸,磨好了墨。墨汁在砚台里泛着黑亮的光。
陈树坤提起笔,蘸了墨。
笔锋悬在信纸上方,久久未落。墨汁聚成沉重的一滴,将坠未坠。
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原身十四岁时那年的马蹄声――父亲把他托上那匹暴躁的滇马,自己在下面紧紧攥着缰绳,掌心的温度透过马鬃传过来:“怕就抱紧马脖子!陈家的男人,脊梁骨里没‘怕’字!”
他那时吓得浑身发抖,缰绳勒得手心生疼,却听见父亲低低的笑,混着马蹄声传来:“臭小子,爹在呢。”
猛地睁眼。
笔尖落下,力道太沉,竟直接划破了纸张。
墨迹晕开,像一滴无法收回的血。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自南雄起兵,至今一载(差不多,1月到南雄)。其间波折,父子皆知,无须赘。然今日兵临城下,非儿所愿,实乃形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
忆昔年幼,父亲教儿骑马射箭,男儿当立大志,成大事。儿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后父亲予枪予兵,遣儿驻守湘南,儿亦兢兢业业,未尝懈怠。青龙山血战,实为自保,非敢犯上。父亲明鉴。
然自宋氏入府,谗日进,父子之情渐疏。父亲信其,疑儿之心,乃至遣刺客暗杀,此实伤儿心之最深者。然父子终究父子,血浓于水,儿虽痛,不敢忘本。
今日本窃据东北,虎视华夏。马占山将军孤军苦战,十九路军秣马厉兵。我中华男儿之血,当洒于抗日疆场,报效国家,岂可自相残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父亲若肯开城,则粤军子弟可免涂炭,广州百姓可保平安。父亲一世英名,亦可保全。儿必以父礼奉养,保父亲晚年尊荣,绝无亏待。
然宋氏勾结日寇,屡次构陷,其罪当诛。此獠不除,父子无宁日,国家无宁日。儿意已决,父亲明鉴。
明日午时前,若开城门,则万事皆休。若仍执迷,为免全城百姓遭殃,儿只能以炮火“劝谏”。
不孝儿树坤,泣血再拜。
写罢,陈树坤放下笔。
宣纸被划破的地方,墨迹洇得更开了,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他亲笔写下“父亲亲启”四个字,笔画重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他把信封递给林致远,眼神郑重。
“想办法,送到我父亲手里。不要经任何人的手,直接给他。”
“是。”
林致远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去。
陈树坤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影婆娑。
可他的心里,一片冰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