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老妪捡起滚脏的鸡蛋,用衣角擦了又擦。
然后跌跌撞撞冲出行列,抓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背包带子,将鸡蛋拼命往他手里塞:“后生仔!拿着!拿着!吃饱了,多杀几个鬼子!多杀几个!”
年轻士兵脚步骤停。
他侧过头,看着老妪浑浊眼睛里滚烫的泪,看着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军纪”,想说“不能拿”。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右手,对老妪,对这片沸腾的土地,对这座千年古城,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队伍,将那枚温热的鸡蛋,紧紧攥在手心,攥进了背包的侧袋。
队伍继续前行。
刺刀如林,钢盔如潮,沉默而坚定地,涌向城市深处,涌向北方那炮声隆隆的方向。
在人群沸腾的海洋边缘,一个穿着普通棉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商铺账房先生的中年男子,缩在墙角。
他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死死扫过行进的队伍。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冰凉的绝望。
他努力记忆着:装甲车型号、数量,炮车样式,那些神秘的巨型拖车,步兵的装备,军官的指挥车……
尤其是这支军队行进间那种可怕的沉默、整齐和肃杀之气。
这绝非他熟悉的任何一支中国军队。
甚至与他在日本士官学校见过的、号称“亚洲第一”的帝国陆军相比,在那种冰冷的纪律性和整体协调性上,都似乎……不遑多让?
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用最紧急的密码。
电文开头,他已经想好了:“……陈部绝非普通德械师,其装备之系统、训练之精良、士气之凝聚,均已臻一流。疑似获得德国国防军现役全套体系支持,且消化运用极快。综合判断,该部战力远超预期,建议大本营将其威胁等级上调为‘甲等’,并重新评估上海战事所需兵力。此非寻常敌手……”
他悄悄退入小巷,消失在人潮中。
上午十时三十分,苏州火车站前广场。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铺着军绿色帆布。
蒋光鼐和蔡廷锴,以及十九路军残存的几名高级军官,站在台上。
他们已换上了相对整洁的军服,但脸上的疲惫、硝烟熏染的痕迹,以及眼中那混合着感激、审视、复杂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却无法掩饰。
蒋光鼐身边,参谋长赵一肩,这位黄埔一期出身、曾赴德考察军事的将领,此刻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总座,看他们的步装协同间距,最多五十米,可随时互相掩护。炮兵观测车的位置,在队形中段靠前,随时可召唤火力。还有那些半履带车,看士兵下车演练的熟练度……这不是摆样子,这是实战队形。他们操典的细节,比我在德国见到的示范部队还要干脆利落。这支部队……不好相与。”
蒋光鼐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手指在军裤侧缝无意识地摩挲。
蔡廷锴的腮帮子,咬得微微鼓起。
他们看着这支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开来的军队,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沉默的脸,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的钢铁巨兽,沉默着。
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