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架轰炸机投下了总计六十五吨炸弹。
当最后一架ju88拉起机头,转向西南返航时,虹口区已找不到一栋完好的建筑。
火焰在废墟上燃烧,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硝烟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租界,外滩。
成千上万的市民涌上堤岸,涌上楼顶,涌到每一个能望见北岸的地方。
他们沉默地看着。
看着那片燃烧的土地,那片他们中许多人曾经生活、工作、嬉笑怒骂的土地。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扶着栏杆,手在颤抖。
他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家在虹口,三天前才逃出来。
他认得那些燃烧的建筑――那里是内山书店,他曾常去买日本文学译本;那里是虹口菜场,他每天清早去买菜;那里是……
“炸得好。”老先生突然说,声音很轻。
旁边的人看向他。
“炸得好!”他提高了声音,混浊的老眼里有泪光,但更多是某种灼热的东西。
“炸死这帮东洋赤佬!炸平了才好!炸平了,咱们再盖!盖更高的楼,盖更宽的街!但这地,是咱们中国人的地!一寸也不能让!”
“对!炸得好!”
“炸死小鬼子!”
人群被点燃了。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屈辱、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阿四蹲在苏州河边的破棚子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窝头。
他是个黄包车夫,三年前在虹口拉车时,被日本浪人用刀鞘抽得脸颊红肿。
他听不懂什么叫“徐进弹幕”,但他认得爆炸声的方向。
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窝头渣从嘴角掉下来,混着眼泪。
“炸!炸死这群畜生!”
复旦公学的张教授关紧了门窗,却关不住窗外隐约的轰鸣。
他想起自己翻译的《海国图志》,想起魏源那句“师夷长技以制夷”。
九十年来,这句话成了多少读书人自我安慰的梦话。
但今天,梦话成了真。
他忽然伏案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银行经理陈光甫站在汇丰大厦楼顶,手里的雪茄久久未吸,烟灰落了一身。
他见过日本商社的傲慢,见过英国巡捕的歧视,见过租界公园门口“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这一刻,他第一次感到,这身笔挺的西装革履背后,站着一个能挺直腰杆的国家。
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婶抹着眼泪,跟身边人念叨:“租界的巡捕举着牌子:‘华人勿入此公园’。我家囡囡问:‘妈妈,为什么我们的地方我们不能进?’我答不出……”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响亮的欢呼淹没。
一个失声多年的老镖师,突然拨开人群,指着北岸的火海,嘶哑地吼出一段京剧念白:
“看前方――黑云压城城欲摧!听我辈――甲光向日金鳞开!”
吼声沙哑,却掷地有声。
有人跟着喊,有人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洪流。
这是中国人自己的军队,打出的胜仗!
“万岁!!!”
不知谁先喊的。
然后,是千万个喉咙的嘶吼。
“中国万岁!!!”
“陈主席万岁!!!”
“湘粤军万岁!!!”
声浪如潮,压过了苏州河的流水,压过了远处隐约的爆炸余音。
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紧紧攥着拳头。
他是复旦公学的学生,读过许多书,知道“器不如人,技不如人”的道理,曾悲观地认为中国要富强至少要五十年。
但此刻,他看着北岸的浓烟烈火,看着天空中那些银灰色、机翼上涂着青天白日徽的飞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燃烧。
“原来……”他喃喃道,“原来我们也能……我们也可以……”
他转身,挤出人群,冲向学校的宿舍。
他要写文章,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写下来,登在学报上,登在报纸上。
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
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中国人的炮,比鬼子的更响。
苏州河南岸,一棵被战火燎焦一半的梧桐树,在早春的寒风中,顽强地抽出了几星嫩绿的新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