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日军一个中队再攻,再占……
到第七次时,壕沟已填满尸体。后来者要踩着战友的遗体,才能探出枪口射击。
昨晚停火时,双方在这条壕沟两侧各自拖尸。
默契地没有开枪。
背对背,拖走自己人的遗骸。
粤军的炮火很猛。
150毫米重炮,一发就能把整片阵地犁翻。
但日军的冲锋像涨潮。一波倒下,一波又来。
最疯狂时,日军采用“波浪冲锋”――三个大队约三千人,排成三列横队,端着刺刀,高呼“板载”,迎着机枪子弹前进。
那是送死。
但他们真的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
粤军机枪手打红了枪管。浇水冷却时,蒸汽嗤嗤作响,手一碰就掉层皮。
呜呼!江山未改,正气犹存,然何以今日抗敌之责,竟独压于南国子弟之肩?莫非我中国之大,仅湘粤有男儿耶?
我必须要问:
为什么只有广东兵、湖南兵在上海流血?
为什么中央军最精锐的德械师,还在南京郊外“整训”?
为什么蒋委员长承诺的“全力增援”,这么多天了,只见电报,不见一兵一卒?
莫非中国的国土,只有湘粤子弟在乎?
莫非四万万同胞的生死,只有陈树坤一人在扛?
昨夜,我在战地医院看见一个截肢的伤兵。
他失去的是右腿,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
他反复喊:“委员长,给我们炮……给我们炮……”
护士偷偷抹泪。
医生后来告诉我,这兵是黄埔六期的,原是中央军。
主动来参加湘粤军。
“他说,在哪都是打鬼子,但在这里,枪膛里有子弹。”
写到这里,天快亮了。
东边又传来炮声――新的一天屠杀,开始了。
我的电报员正在将这篇稿子分段拍发。
但愿它能通过检查。
但愿它能让后方知道:
罗店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
而这血,本不必流这么多。
如果南京真的想救这个国家。
曹聚仁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他点燃一支皱巴巴的香烟。
火光一闪一灭,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手指,还在抖。
“曹先生,真要这么发?”年轻的电报员犹豫着,声音发颤,“最后那几句……太尖锐了。南京方面肯定要施压报馆。”
曹聚仁吐出一口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发。”
一个字,斩钉截铁。
“一个字都不许改。他们要是开除我,我就去前线当兵――反正都是死,死得明白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