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两个码头工人,腹部几乎同时中弹。7.7毫米的机枪子弹,在近距离击中人体,不会留下整齐的弹孔,而是直接撕开一个巨大的、边缘翻卷的伤口。肠子混着血和消化液,从破口涌出来,挂在破烂的衣服上,拖在青石板上。
两人惨叫着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徒劳地想用手把肠子塞回去,可鲜血和内脏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也染红了他们的双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站在人群中间,听到枪声,下意识转身想跑。可她刚转过身,一发子弹就从背后射入,从左胸穿出,带出一大块肺叶碎片。她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恐惧,然后,倒在地上。
她怀里的孩子,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婴,随着母亲的倒下被摔在青石板上,愣了一秒,然后发出尖利的啼哭,哭声在密集的枪声里,格外微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东桥,法军阵地。
保罗扣下了扳机,没有丝毫犹豫。
“咚咚咚咚咚――!!!”
哈奇开斯重机枪的声音,比维克斯更沉闷、更有力,像一柄巨锤,在狠狠敲打铁砧。8毫米勒贝尔子弹,以每分钟450发的射速,泼洒向人群,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形成一道死亡的金属风暴,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第一轮扫射,十八人中弹。七人当场死亡,其中就有陈婶――她刚挣脱看守冲到楼下,一发流弹击中后脑,头颅轰然炸开,红白之物溅满墙壁,手指还死死抠着窗棂。
而更恐怖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上午1012,东桥法军阵地后方,两名法军工兵费力地拖出一具笨重的m1917型火焰喷射器,黝黑的金属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让他们尝尝地狱的滋味。”雷诺副领事站在掩体后,冷笑着抬手批准。
工兵猛地扣动扳机,一条粘稠的、橙红色的凝固汽油液柱喷涌而出,如恶魔吐信,狠狠舔向躲在一排人力车后的十几个平民。
火焰瞬间包裹了人体,衣物、头发、皮肤在千度高温下轰然爆燃,发出滋滋的焦响。一个中年男人瞬间成了人形火炬,他惨叫着向前狂奔三步,烧焦的皮肉在奔跑中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焦黑的骨头,最后轰然倒地,身体还在继续燃烧,脂肪融化的油珠滴在青石板上,燃起小小的火苗。
一个年轻的孕妇,腹部高高隆起,她下意识将身体蜷缩成球,想护住腹中孩子,可火焰无孔不入,瞬间将她吞没。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便没了声息。当火焰终于熄灭,她蜷缩的焦黑骨架下,一团更小的、已成焦炭的轮廓露了出来,那是她未成形的孩子。
还有一个母亲,被火焰追上的瞬间,她拼尽最后力气将孩子按在身下,可凝固汽油粘在皮肤上、衣服上,烧穿了她的身体,也烧向了身下的孩子。最终,两具焦黑的尸体粘连在一起,母亲的骨架保持着护佑的姿势,成了永恒的定格。
凝固汽油粘在青石板上继续燃烧,火苗窜起一人高,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化工原料混合的恶臭,令人作呕,闻之欲裂。
机枪的轰鸣渐渐停歇。
枪声稍歇时,远处广济善堂的三名老义工,推着一辆板车,举着白布红十字旗,颤巍巍地走进街区。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民国十年广州鼠疫时便开始义务收尸、救助伤者,以为红十字旗能换来一丝安宁。
“我们是善堂的!救人的!不反抗!”为首的老者高举双手,用生硬的英语呼喊,声音里带着祈求。
东桥法军阵地,保罗放下望远镜,嗤笑一声:“又来了几个不怕死的。”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枪,而是等三个老人走到街心,费力地弯下腰,想抬起一个还有气息的重伤者时,才抬手示意。
“砰!砰!砰!”
三声精准的步枪点射,三名老义工后心齐齐中弹,扑倒在他们要救助的伤者身上。白布红十字旗缓缓飘落,盖住了他们花白的头颅,被鲜血染红。板车上刻着“广济善堂”的木牌,随后被一枚扔来的手榴弹炸得粉碎,木屑纷飞。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沙面岛外的八百米长街,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刺刀捅刺的闷响、伤者的惨叫、殖民者的狞笑,交织在一起。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街道上,堵塞了道路,鲜血汇成溪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汩汩流淌,最终汇入珠江,将江水染成了不祥的淡红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