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清晨六点。
长沙火车站,月台浸在薄晓金白光里。
蒸汽机车的白雾,裹着晨光,拉出绵长白练。
每十分钟,一列五十节长军列,嘶吼着驶出站台。
平板车上,克虏伯重炮覆着厚帆布,粗长炮管探出缝隙,泛着冷硬铁灰。
装甲车被钢索固定,履带上的泥块未干――昨夜刚驶离岳麓山训练场。
“呜――”
汽笛长鸣,又一列军列启动。
闷罐车厢拉开一道缝,年轻湘军士兵探出头。
十八九岁的年纪,脸颊尚带稚气,眼神却如老兵般冷硬。
他望着月台上静立的送行人群,望着晨雾里轻挥的头巾、布帽。
忽然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月台上,白发老妇人望见了。
她颤步上前,从怀里摸出布包,奋力抛向缓行的列车。
布包划着浅弧,落在士兵脚边。
他弯腰拾起,打开。
三个熟鸡蛋,余温尚在,蛋壳沾着老妇人的体温。
他抬头想开口,军列已加速。
老妇人的身影,在车窗飞速后退,缩成黑点,融进晨雾。
年轻士兵将鸡蛋揣进贴胸口袋,贴在心口,久久伫立。
这一幕,在粤汉铁路沿线每一站,反复上演。
衡阳站。
军列进站加水,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哐当声。
路旁百姓静立等候,没有喧嚣,没有躁动。
只等列车缓行,便将手中食物,轻轻递向车窗。
鸡蛋、米酒、腊肉、糍粑。
没有暴雨般的投掷,只有小心翼翼的托付。
士兵们按军纪摆手谢绝,百姓却只是温和坚持。
没有哭喊,只有眼底藏不住的期盼。
一位中年汉子,将整筐熏肉搁在铁轨旁,转身退开。
不索要,不纠缠,只静静望着南下的铁流。
七十岁老者,走到铁轨边,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的儿子,十年前死在安南矿井,尸骨无存。
今日,终有人为他的孩儿,讨还血债。
老者的白发,在晨光里飘着,没有哭声,只有脊背的颤抖。
军列重新启动,汽笛再鸣。
车窗外,百姓仍静立原地,目送铁流向南。
车厢内一片沉寂,士兵们紧握钢枪,指节发白。
他们知道,这列车载的不只是兵员。
是三湘四水千万父老的期盼。
是百年洗不尽的血泪。
是刻进骨血的血海深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