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明吞了口唾沫,点点头,咬紧牙关继续走。
一张空中侦察照片被摔在橡木会议桌上。
是从唯一逃回的波泰25侦察机上冲洗的,照片边缘还沾着油污,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情报处长德?克莱蒙上校的手指在照片上颤抖。这位参加过马恩河战役、获得过荣誉军团勋章的老兵,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先生们……看看这个……”
照片是半小时前拍摄的。
画面上:北仑河南岸,无数条行军纵队如同大地本身的血管在搏动。机械化车队在公路上形成钢铁长河,徒步兵团在两侧田野上铺成灰绿色海洋。
德?克莱蒙强迫自己用专业语气分析,但声音在发抖:
“根据照片比例测算……
敌军已越过芒街,正向南展开三个主要突击方向。
东线:约两个山地师,4-5万人,沿4号公路向谅山推进。
中线:主力装甲集群,配备至少150辆以上装甲车辆,300辆以上卡车,兵力约10万,沿1号公路直扑河内。
西线:约三个步兵师,6-7万人,沿红河左岸平行推进。
还有至少5万人作为战役预备队……”
他抬起头,环视会议室里一众将校。每个人的脸色都和他一样惨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他们的行军组织――
机械化部队在前,徒步兵团在后,骡马辎重在两侧。
队形严整,间距标准,即使在遭我空军侦察时也毫无混乱。
这意味着……这不是一群装备精良的乌合之众。这是一支有完整参谋体系、严格训练、铁一般纪律的现代化军队。
而我们之前所有的情报,都说他们只是‘装备精良的军阀部队’……
我们被骗了。或者说,我们太傲慢了,傲慢到不愿意相信亚洲人能组织起这样的军队。”
会议室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在为法兰西在亚洲的统治倒计时。
半晌,总督皮埃尔低声问,声音干涩:“他们……多久能到河内?”
德?克莱蒙走到巨幅地图前,用红色铅笔从芒街画出一条箭头,直指河内。箭头在红河北岸停住。
“按目前速度……
机械化前锋:24-36小时。
主力兵团:48-72小时。
如果我们不能在半路上拦住他们……”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不能在半路拦住,河内就会成为第二个芒街。不,会更惨――芒街只是边境小镇,河内是法兰西在印度支那六十年的统治中心。如果河内陷落,整个北圻就会崩溃,然后是整个印度支那。
“命令所有部队,”皮埃尔总督最终说,声音疲惫得像老了二十岁,“不惜一切代价,迟滞他们。炸桥,埋雷,设置路障,袭扰……用一切手段,拖慢他们的速度。我们需要时间……从西贡调兵,从柬埔寨调兵,从任何地方调兵。”
“可是总督,”一位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在北圻的总兵力只有不到四万,而且刚刚在芒街损失了超过六千人。剩下的部队分散在各个据点,短时间内无法集结。而敌人有三十万……”
“那就用四万挡住三十万!”皮埃尔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桌子上,“否则我们就准备在红河里游泳回法国吧!”
会议室再次死寂。
德?克莱蒙默默收起照片。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芒街指向河内的红色箭头,突然想起1914年夏天,在巴黎总参谋部,他看着地图上从比利时指向巴黎的德国箭头时的心情。
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无力。
只是这一次,箭头是从北指向南,是黄种人指向白种人,是被殖民者指向殖民者。
历史,真是个讽刺的循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