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平静,
“今天是节日。”
旗手愣了愣,没问。
爬上残存桅杆。
用刺刀,把彩旗钉在最高处。
旗在硝烟中炸开。
在血色夕阳下,猎猎作响。
像一面,赴死的战旗。
法国水兵在望远镜里看见。
全都愣住。
“那是什么?”年轻观测兵问。
军官没回答。
盯着那面旗。
盯着这艘瘫痪、起火、缓缓倾斜的中国巡洋舰。
胃里翻涌的,是恐惧。
“主炮!”林国栋嘶吼,血从嘴角溢出,
“瞄准那艘战列舰!打它的脸!”
靖东号仅存两门一百五十毫米主炮,缓缓转动。
炮手浑身是血,手却稳得可怕。
装填。
瞄准。
开火。
后坐力震得船身剧烈摇晃。
林国栋滑倒在地。
断腿在甲板,拖出两道血痕。
他爬不起来。
用手肘撑地,一点点挪到舷窗。
炮弹划出弧线。
落在贞德号侧舷,炸起两座水柱。
没中。
但极近。
最近一发,距舰体不到十米。
海水像暴雨,泼在钢铁舰身上。
贞德号被激怒。
侧舷六门一百五十二毫米副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跨射。
第二轮。
一发高爆弹,直接命中靖东号舰桥。
整个驾驶台被掀飞。
林国栋被气浪抛向空中。
翻滚三圈,坠海。
坠落时。
他看见那面彩旗,还在飘。
红。
黄。
蓝。
白。
在火与血里。
鲜艳得像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春天。
他闭上眼。
想起去年春节。
沙面照相馆。
妻子穿新旗袍,局促地攥着手。
女儿拉他袖子:“阿爸,笑一笑。”
儿子在旁扮鬼脸。
快门按下那一刻。
妻子终于笑了。
很浅。
很美。
照片夹在日记本里。
日记本,在广州家里书桌抽屉。
和那封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信上只有一行:
“阿秀,我把彩旗挂上了。像咱们成亲那天。”
海水淹没口鼻的瞬间。
他想,也好。
至少死的时候。
船,是漂亮的。
靖东号,沉没。
永昌号。
华安号。
新宁号。
捷顺号。
广利号。
福海号。
宝安号。
同安号。
十艘武装运输船。
像十头被激怒的公牛。
以十二节极限速度。
冲进法国舰队阵列。
没有战术。
没有配合。
没有退路。
只有四门拴在甲板的一百五十毫米炮。
和一轮齐射的机会。
永昌号三千米外开火。
四发两中。
一发炸飞防空炮。
随即被三艘驱逐舰集火。
三十秒沉没。
升旗到一半,船断了。
华安号,撞上杜拉斯号舰艉。
零距离开火。
炮弹钻进轮机舱,炸断主轴。
杜拉斯号航速暴跌,退出战斗。
华安号,在爆炸中解体。
三百二十人,无一生还。
新宁号、捷顺号、广利号。
十分钟内。
冲锋。
开火。
命中。
被集火。
沉没。
每一艘,都打光所有炮弹。
每一发,都在法舰船身,撕开一道伤口。
贞德号,中弹四发。
上层建筑起火。
一座主炮塔卡死。
图维尔号,中弹五发。
水线两道裂口。
进水严重,航速降至八节。
杜拉斯号,轮机重创。
退出战斗。
暴风号,舰长重伤。
退出战斗。
飓风、雷电、暴雨,全部带伤。
暴雨号舰艏撞破,航速减半。
法国舰队,被迫散开阵型。
炮击广州的时间。
被一艘接一艘、不要命的中国船。
硬生生,拖进燃烧的南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