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已经叠了厚厚一摞。
贴着心脏,棱角分明。
“给肇和发旗语。”他声音沙哑。
旗兵立正:“是!”
陈刚顿了顿。
望向舷窗外。
那艘两万三千吨的钢铁巨兽――
贞德号。
舰桥还在燃烧。
主炮塔,已重新转动。
黑洞洞炮口,缓缓抬起,对准这边。
“旗舰保重。”
他一字一顿,
“海琛,先走一步。”
旗语打出。
他转身,对舵手下令:
“右满舵。
航速,加到最大。”
舵手二十岁,黄埔船政学堂学生。
手在抖,声音却稳:
“是!右满舵!全速前进!”
海琛号巨舰,在海面划出惨白弧线。
船头对准贞德号。
笔直冲去。
在贞德号面前。
海琛号,是侏儒面对巨人。
两千九百吨,对两万三千吨。
四门一百五十毫米,对八门三百零五毫米。
二十节,对二十八节。
这是自杀。
陈刚脸上,没有悲壮。
只有平静。
他想起父亲。
致远号水手长。
大东沟那年,他七岁。
父亲漂回威海卫,全身十七处伤。
躺了三个月。
临死前,攥着他的手。
手很冰,却攥得极紧。
“刚仔,”
父亲每说一字,都冒血沫,
“咱们的船……不能白沉。”
那年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距离三千!”观测兵嘶吼。
贞德号发现了这只疯狗。
侧舷六门一百五十二毫米副炮,同时开火。
炮弹在海琛号四周,炸起六根水柱。
最近一发,左舷一百米。
浪墙扑上甲板。
三名水兵被冲下海。
陈刚没动。
扶着舵盘。
眼睛盯着前方巨舰。
盯着舰桥上,晃动的人影。
“继续前进。”
“距离两千!”
第二轮齐射。
一发命中。
三百零五毫米炮弹,砸在舰艏。
炸开三米大洞。
海水疯狂灌入。
船头开始下沉。
“舰艏进水!损管队堵漏!”大副嘶吼。
陈刚没回头:
“继续前进。”
“距离一千五!”
第三轮齐射。
两发命中。
一发砸在舰桥下方。
驾驶台玻璃,全部震碎。
“距离一千!”
第四轮齐射。三发命中。锅炉舱中弹,蒸汽管道炸裂,滚烫的蒸汽像白色巨蟒一样窜出,吞没了半个甲板。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陈刚被气浪掀翻,后脑撞在舱壁上,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嘴里全是血,左耳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只剩尖锐的耳鸣。
他爬起来,扶着扭曲的舱壁,看向前方。
五百米。
贞德号巨大的舰体填满整个视野,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他能看见舰桥上那些法国水兵的脸,能看见炮口闪烁的火光,能看见侧舷被炸开的裂口,黑烟滚滚。
“装弹……”他嘶吼,声音像破风箱,“继续前进……”
但炮位没有回应。
主炮塔早就卡死了。锅炉舱炸了,动力没了。海琛号现在只是一艘靠惯性前行的钢铁棺材,载着三百多个还没死透的人,冲向敌人的枪口。
三百米。
陈刚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母亲的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但母亲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在对他笑。那是他十六岁离家前拍的,母亲说:“刚仔,当兵要当个好兵,别给你爹丢人。”
他没丢人。
“妈。”他轻轻说,把怀表按在胸口。
两百米。
贞德号侧舷的所有副炮,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同时开火。
数十门152毫米、100毫米、37毫米炮,喷出致命的火舌。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海琛号身上,撕开钢铁,炸碎血肉,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海琛号从中间断成两截。
舰艏先沉,带着陈刚,带着三百多个水兵,带着那面还在飘扬的血旗,缓缓沉入燃烧的海面。
舰尾高高翘起,螺旋桨还在空中空转,像一只濒死的巨兽伸向天空的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