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第二艘巨舰,从雾里钻了出来。
一样的体量。
一样的钢铁舰体。
一样昂着两根粗得吓人的炮管。
第三艘。
第四艘。
第五艘。
后面跟着重巡洋舰、轻巡洋舰、驱逐舰,一艘接一艘,排成看不到头的钢铁纵队,沉默地从珠江口驶进来。
江面上,全是舰体切开江水的轰鸣。
整个码头都在震。
脚下的青石板在震。
身边的麻袋堆在震。
连天上的云,都像被这股铁流震得在抖。
“扑通”一声。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直挺挺地对着江面跪了下去。
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个血印。
第二个。
第三个。
码头上的人,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有人捂着脸哭,哭声压在喉咙里,呜呜的,像被江风揉碎的呜咽。
有人疯了一样,翻出藏起来的鞭炮,点燃了往天上扔。
红屑炸得漫天都是,飘在江面上,贴在冰冷的钢铁舰体上,像撒在黑铁上的血。
阿贵没跪。
他就那么站着。
仰着头,脖子梗得生疼,死死盯着那一面接一面展开的青天白日旗。
风把旗扯得笔直,像他哥临死前,攥着旗的那只手,硬邦邦的,不肯弯一下。
胸口那块布,突然开始发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砸出了小小的湿痕,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胸口,对着那看不到头的钢铁舰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
“哥,你看见了吗?咱有船了。咱有大船了!”
舰舷边,站满了穿深蓝色制服、戴白檐帽的水兵。
制服熨得笔挺,白檐帽的帽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肩并肩站成一排,像钉在钢铁舰体上的铆钉,一个个笔挺得像雕塑,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没有人挥手。
没有人喊话。
可就是这沉默的钢铁洪流,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更能砸进人的骨头里。
舰队,整整过了半个小时,才全部驶过码头。
最后一艘驱逐舰的舰影,消失在江湾那头时,码头上的哭声,终于变成了震天的嘶吼。
“中国万岁!”
“海军万岁!”
阿贵转过身,对着舰队消失的方向,把胸口的布掏了出来。
布角烧焦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他对着江面,一字一句地说:
“哥,他们去给你报仇了。去给三千多个兄弟,收债了。”
他把布,重新贴肉塞好。
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
腿麻了整整一个早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再也没弯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