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7月6日,黎明
雾还没散。
湄公河入海口的乳白色晨雾,像浸了水的裹尸布,密不透风地捂死了整个西贡港。
达尔朗站在贞德号战列舰的舰桥上,指尖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已经六天没合过眼了。
自从六天前收到广州传来的消息,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陈树坤的海军,已经强到了他不敢想象的地步:整整二十五艘舰船,其中,竟有五艘战列舰。
达尔朗从一开始就不信。
他勒令广州站连发三封电报核实,可每一封回电的内容都像钉死的棺材钉,一模一样:确认。二十五艘舰船,全数属实。
昨夜,更致命的电报砸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陈树坤的二十五艘新锐战舰,已驶离广州港,航向直指西贡。
达尔朗当场把电报撕得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德制战列舰?德国人自己的俾斯麦号,此刻还躺在汉堡造船厂的船坞里,连龙骨都没铺完!法国最新锐的黎塞留级,还锁在巴黎海军部的图纸柜里!一个盘踞广东的军阀,怎么可能凭空拿出五艘?!
“长官。”
副官的声音很轻,却裹着达尔朗不愿承认的、压不住的颤抖。
达尔朗猛地转过身。
副官站在舱门口,脸色惨白得像泡了水的纸,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刚译完的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广州站……二次确认。”副官的声音压得像耳语,仿佛怕惊扰了雾里的什么东西,“二十五艘舰船,包括五艘战列舰,已确认驶离广州港,航向东南。”
达尔朗的手猛地一抖。
冷透的咖啡泼出来,溅在他笔挺的白色海军礼服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深色渍痕。
二十五艘。
他脚下的贞德号,是法国远东舰队仅剩的旗舰,最大航速不过二十一节。这艘1913年下水的老舰,满载排水量才两万五千吨,主炮口径三百四十毫米,装甲最厚处,也只有可怜的两百五十毫米。
“预计……什么时候到?”达尔朗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发疼。
“按他们的巡航航速……”副官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像要跳出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达尔朗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舷窗外。
雾太浓了。
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只能看见港口码头模糊的黑影,和更远处西贡城区零星、晃荡的灯光。港内停着法国在远东最后的家底:贞德号、图维尔号重巡洋舰、拉莫特-皮凯号轻巡洋舰,外加三艘驱逐舰,和几艘不成气候的辅助炮艇。
“拉战斗警报。”达尔朗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舰桥里格外刺耳,“全舰进入一级战备。通知港内所有舰艇,锅炉全功率点火,随时准备出港。”
“长官,”副官的声音抖得快要碎了,“出港……我们往哪出?”
达尔朗没回答。
他走回指挥台,抓起望远镜,死死怼向雾海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
但他听见了。
很沉、很低频的轰鸣,贴着水面滚过来,像深海里巨兽的喘息,又像远天滚来的闷雷。不是一艘,是很多艘,轰鸣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震得脚下的钢铁甲板,都在微微发麻。
舰桥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舵手僵住了动作,t望员放下了望远镜,电报员的手指悬在电键上,连呼吸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达尔朗的背上。
达尔朗举着望远镜,指节攥得发白,指腹都泛了青。
雾在动。
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散。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
黑色的舰艏,从雾的深处缓缓切出来,像从海底升起的黑山。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冷硬到刺骨的细节:深灰色的舰体,带着凌厉倾角的飞剪式舰艏,两根粗得惊人的主炮炮管从前甲板伸出来,像两根指向天空的、淬了寒的死神手指。
整艘舰体,彻底驶出了雾气。
达尔朗的呼吸,瞬间停了。
太大了。
他当了三十年海军,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战舰。
贞德号全长一百七十六米,在法国海军里已经算得上庞然大物。可眼前这艘,舰体长度至少二百五十米,线条冷硬锋利,像一把淬火开刃的屠刀,正悄无声息地切开水面,朝着港口驶来。
然后是第二艘。
从第一艘的右舷侧后方驶出,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炮管,一模一样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三艘。
第四艘。
第五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