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跪在街上,磕头,哭,笑。有人从家里拿出水,拿出干粮,拼命往士兵手里塞。士兵不要,他们就硬塞。
“拿着!拿着!自家兄弟!别客气!”
“喝水!喝水!天热!别中暑!”
“吃包子!刚蒸的!还热乎!”
街两边的越南人,也出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不敢动。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好奇,有茫然。
一个越南老人,拄着拐杖,走到街中间,看着装甲车炮塔上那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身后的越南人,用越南话,用尽全身力气喊:
“中国人来了!法国人跑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转身就跑,回家收拾细软。
徐国栋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
装甲车,停在了总督府门前。
徐国栋下车,走进了大门。
大厅里很豪华。
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沙发是红木的,雕着精致的花。茶几上摆着银质的茶具,杯子里还有半杯咖啡,早已凉透。
帕斯基埃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旁边站着两个法国军官,也站得笔直,但脸色惨白,腿在不受控制地抖。
徐国栋走过去,在帕斯基埃对面,坐了下来。
参谋长跟在后面,站在徐国栋身边。
“姓名。”徐国栋开口,说的是流利的法语。他在法国留过学。
帕斯基埃抬起头,看着徐国栋。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剪得一丝不苟。制服笔挺,胸前的勋章闪闪发亮。
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
“帕斯基埃。”他说,“法属印度支那西贡总督。”
“军衔。”
“陆军上将。”
“投降了?”
帕斯基埃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投降了。”
徐国栋“嗯”了一声。他看向参谋长:“记录下来。法属印度支那西贡总督,陆军上将帕斯基埃,于1932年7月6日上午十时十七分,在西贡总督府,向中华民国粤军投降。”
“是。”参谋长低头,快速记录。
徐国栋重新看向帕斯基埃:“总督府里,还有多少人?”
“文职人员,一百二十七人。卫队,三十三人。仆人,四十五人。”帕斯基埃说得很流利,像早就背过了无数遍。
“武器呢?”
“已全部收缴,堆在后院。”
“文件呢?”
“在档案室。没烧。来不及。”
徐国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广场上,装甲车停着,士兵站着,华人还在欢呼,越南人还在围观。
远处,港口的方向,黑烟还在慢慢往上冒。海面上,那五艘黑色的巨舰,还静静停在那里,炮口指着天空。
“七十年。”徐国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1862年,你们强迫大清签《西贡条约》,到现在,七十年。”
帕斯基埃没说话。
“这七十年,你们在这里,修教堂,盖房子,开银行,种橡胶,抽鸦片税。”徐国栋转过身,看着帕斯基埃,“你们把这里叫‘法属印度支那’,把西贡叫‘远东的巴黎’。你们觉得,你们是文明人,是来开化野蛮人的。”
帕斯基埃还是没说话。
“现在,”徐国栋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帕斯基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文明人投降了。野蛮人,赢了。”
帕斯基埃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带下去。”徐国栋挥了挥手。
两个卫兵走上前,架起了帕斯基埃。
帕斯基埃没有反抗。
他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墙上,那幅路易十四的油画。
然后,他被卫兵押着,走出了大厅,走出了这座他住了十年的总督府。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铺在大理石地板上,亮得刺眼。
徐国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正午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西贡城。
七十年的殖民枷锁,在今天,被彻底砸碎。
远东的天,塌了。
但中国人的天,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