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7月15日。
仰光的黎明总是来得很晚。
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总督府三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上散落着电报、地图和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杯。窗外的伊洛瓦底江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江对岸的瑞光大金塔隐在夜色里,只剩塔尖一点模糊的金光。
长桌主位,查尔斯?亚历山大?英尼斯爵士――英属缅甸第十四任总督,正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支哈瓦那雪茄。雪茄烧了半截,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要掉不掉地悬着。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银质咖啡杯的杯壁,杯壁上反着吊灯昏黄的光,光里映出他眼底深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躁。
过去五六天里,他接了二十三封电报。
西贡沦陷。法国印度支那全境易主。英国远东舰队在南海对峙四天四夜,一炮未发,掉头逃回新加坡。
每一封电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这个在印度文官系统里爬了三十四年、去年才调任缅甸总督的老牌殖民官僚心上。
会议室里,英军驻缅司令霍奇森少将、殖民厅厅长费边、警务总监麦克斯韦,悉数到场。没人说话,只有雪茄燃烧的滋滋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伊洛瓦底江上货船的汽笛。
霍奇森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太清楚了,缅甸这点驻军,这点海军,在那个能六分钟全歼法国远东舰队的中国人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慌什么?”
英尼斯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带着牛津腔特有的、黏糊糊的傲慢。他狠狠吸了一口雪茄,让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灰白色的烟笼住他的脸,也笼住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把手里那摞电报拍在桌上,啪的一声,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熨烫得笔挺的白色西装裤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管,食指戳着电报上“陈树坤舰队去向不明”那行字,嗤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
“不过是个靠着几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德国破船逞凶的黄皮军阀,就把你们吓成了这副样子?”
“总督阁下,”霍奇森少将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干,嘴唇抖了两下,“陈树坤……六分钟全歼法国远东舰队。逼退皇家海军主力。他的五艘战列舰,火力远超我们之前的评估。我们……不得不防。”
“防?”
英尼斯猛地拍桌子。雪茄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霍奇森、费边、麦克斯韦。他要给他们打气,更要给自己催眠,声音越拔越高,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叫板:
“这里是缅甸!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明珠!不是法国人那群软蛋的印度支那!”
“大英帝国――日不落帝国!世界第一强国!它的荣光,它的尊严,不是一个――十八岁的――黄皮军阀,能够撼动的!”
“他敢打西贡,是法国人无能!他敢在南海耀武扬威,是格伦费尔那个废物畏战!但他绝对――绝对不敢来仰光!”
他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陈树坤但凡有一点脑子,就该知道,动缅甸,就是动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根基!就是和整个文明世界为敌!”
“他在西贡捞够了好处,就该见好就收!借他十个胆子――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炮口,对准大英帝国的皇家领土!”
“我敢跟你们打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