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1月27日夜。
三个时辰前,广州城还浸在一片悬心的死寂里。
家家户户的收音机拧到最大音量,码头苦力围堵在报馆门口不肯散,连卖烟的孩童都攥紧了拳头,竖着耳朵等电报。
自马六甲海战打响的那一天起,整个广州,整个中国,都把心悬在了南海的浪涛上。
直到谈判落幕、条约落定的消息,顺着电波砸进广州城的那一刻――
这座千年商都,彻底炸了!
鞭炮声从西关炸到东山,中山路、北京路、上下九的街面,瞬间被赤红的鞭炮碎屑铺满,厚如红毡,人踩上去,脚下是沙沙的响,耳边是震破天的欢腾。
火药的硝烟气、沿街酒楼飘出的饭菜香、还有满城滚烫的喜气,拧成一股,裹住了整座广州城。
天刚擦黑,市民就已经疯了似的涌上街头。
学生们举着连夜手写的标语,码头工人扛着血旗复刻版,更多的人,手里高高举着陈树坤的画像,那画像被举得漫天皆是,比街边的灯笼还要密。
“百年屈辱!今天终于让洋人赔钱了!”
“两亿日元黄金赔款!洋人低头服软了!”
“陈总司令威武!中华终于扬眉吐气了!”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过巷,锣鼓敲得震天响,连街边卖糖水的阿婆,都把铜勺敲得叮当响,跟着队伍一起喊。
沿街的商铺,不管是绸缎庄、酒楼,还是洋货行,全在门口挂出了免单、半价的牌子。
酒楼老板红着眼,把柜台上的烟整条整条拆了,见人就递,伙计搬着一坛坛白酒往街上送,半分不计较盈亏。有人劝他悠着点,他猛地一拍柜台,声嘶力竭:
“我爹当年在沙面,就因为多看了洋人领事一眼,被洋人的巡捕打断了腿,活活疼死的!今天!洋人给咱们中国人赔罪了!我爹瞑目了!这点酒算什么!”
一句话落,整条街的欢呼瞬间掀翻了骑楼的顶!
珠江沿岸,灯火连成了绵延不绝的长河。
渔民百姓把红灯笼、火把、油灯小心翼翼放进江中,万千点流光顺着江水往下走,一路蜿蜒,直通入海口。
白发苍苍的老渔民,带着全家老小跪在船头,船头上供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炮弹壳――那是他爹当年给关天培军门运炮弹时,拼死留下的唯一念想。
老人颤巍巍地倒了一碗酒,洒进珠江里,老泪纵横,朝着总司令部的方向重重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公则徐!关天培军门!陈化成军门!你们都看看啊!列强的舰队被咱们击溃了!洋人给咱们赔巨款了!咱们中国人,终于挺直腰杆了!”
哭声融进浩荡的江风里,又被两岸漫天的狂喜,揉成了直冲天灵的底气。
上海,外滩。
这里曾是洋人的天下,是华人连抬头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昔日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牌子的公园门口,今夜,被中国人的火把与呐喊彻底填满。
工人、学生、市民,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火龙沿着黄浦江蜿蜒了数里。
他们没有冲击租界,只是挺直了脊梁站在街头,振臂高呼,把憋了近百年的憋屈、愤懑、不甘,一股脑全吼了出来!
“不平等条约到头了!洋人再也不能欺压我们了!”
“赔款到手!华夏终于有底气了!”
“陈帅威武!让列强知道,中国人不好惹!”
汇丰银行的大理石门前,民众围聚着呐喊,声讨着这百年来,洋人用金融杠杆吸走的中国民脂民膏。黄浦江畔,无数百姓凭栏远眺,望着江面的灯火,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被晚辈搀扶着,站在江堤上。他曾是前清的留洋学生,见过庚子年的国破家亡,见过上海滩华人被洋人随意欺辱的日日夜夜,此刻,他听着满城的呐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哽咽着说:
“一辈子看洋人脸色,忍了一辈子,窝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轮到他们低头!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江风浩荡,吹起的不只是民众的衣角,更是中国人压了百年的骨气。
北平,前门大街。
报童光着脚,挥着油墨还没干透的号外,在大街上疯跑嘶喊,嗓子都喊劈了:
“号外!号外!广州条约签订!四国服软!赔偿两亿日元黄金!陈总司令率舰大破四国联合舰队!”
街上的行人瞬间疯了,一拥而上抢号外,抢到的人,就着街边的汽灯,眯着眼急急忙忙地读,每读一句,叫好声就炸响一片!
“让洋人赔钱!这是百年头一遭啊!”
“陈总司令真乃华夏脊梁!国之柱石!”
街边的茶馆里,早已座无虚席,连门槛上都坐满了人。
就在半天前,这茶馆里还满是唉声叹气。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说岳家军,说杨家将,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掉眼泪,说“如今这乱世,再也没有这样的英雄了”,说“东三省丢了,中国,怕是没救了”。
而今天,说书先生手里攥着刚送来的号外,手都在抖。
醒木猛地一拍,声震屋瓦!
“诸位!今日说一段,马六甲海战!陈树坤总司令,亲率五艘主力舰,直面四国联合舰队!炮声震南海,铁血守国门!一战击沉敌舰十艘,重创两艘,逼得四国舰队举白旗投降!更于广州谈判桌前,铁骨铮铮,逼列强签下条约,赔偿我中华两亿日元黄金!谢我百年血债!”
话音未落,茶馆里已经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哭声与叫好声。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猛地一拍桌子,轰然站起!
桌子上的茶碗被震得翻倒,茶水洒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说书先生,用尽全身力气,振臂狂吼:
“先生!今日之中国,可否称列强!”
全场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