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全都张大了嘴,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有人手里的国旗掉在了地上。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有人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头沉睡的巨兽。
观礼台上,施莱谢尔的手死死攥着大衣口袋里的配枪,手背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淌。
这不是军舰。
这是移动的战争堡垒。
是德意志海军在巅峰时期,都不曾拥有过的、集火力、装甲、航速于一体的完美战争机器。
而他,居然曾以为这只是一艘“修修补补的破船”。
“部长先生,”雷德尔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艘旗舰……它的主炮口径,是380毫米。它的装甲厚度,目测超过350毫米。它的航速……上帝,它的航速绝对超过30节。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施莱谢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艘巨舰,看着它如同君王巡视领地般,缓缓靠向威廉港最深的一号码头。
舰体与码头轻轻接触。
橡胶防撞垫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舷梯放下。
第一批下舰的,是水兵。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水兵”。
三十人,分三列,踏着完全同步的步伐走下舷梯。
清一色深蓝色呢子军装,黑色军靴,白色手套。
他们个头相仿,体型一致,甚至连迈步的幅度、摆臂的高度、转头的角度,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神。
冷漠,空洞,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走下舷梯、列队警戒的整个过程中,他们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上万民众、扫过观礼台上的德国高官。
那种眼神――不是轻蔑,不是傲慢,甚至不是敌意。
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石头,一片空气,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上帝,”一个记者脸色发白,小声对身旁的同行说,“他们的眼神……像死人。不,比死人还冷。这不是士兵,这是……战争机器。”
他的同行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生化人卫队迅速在码头警戒线内清出一片空地。
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沉默,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试图靠近的记者,被一名生化人士兵单手按住肩膀。
那记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生化人士兵甚至没看他第二眼,已经转身归位。
全程,面无表情。
观礼台上,德国的高官们脸色都变了。
施莱谢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挤出一个标准的官方笑容,带着内阁成员和军方高层,快步走向舷梯。
就在这时,舰桥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深灰色的将官礼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肩披黑色羊绒军大衣,领口的金色将星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他沿着舷梯缓步而下,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陈树坤。
没有戴军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刚毅,线条如刀削斧凿。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像北海最深的海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就这样走下舷梯,踏上德意志的土地。
在他身后,跟着三名军官:总参谋长李卫,陆军司令徐国栋,海军司令林遵。
三人同样军容严整,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聚焦在最前方那个人身上。
施莱谢尔迎上前,伸出手,用事先练习过的、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
“陈将军!我代表德意志共和国,欢迎您的到来!威廉港全体军民,为能接待您这样的东方传奇,感到无比荣幸!”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传出很远。
陈树坤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施莱谢尔,扫过他身后神色各异的德国高官,扫过更远处那些满脸震惊、恐惧、好奇的民众。
然后,他伸出手,和施莱谢尔轻轻一握。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德国很好,”
陈树坤开口,声音平稳,透过码头上临时架设的扩音器,传遍整个港口。
“舰队的泊位,也很好。”
他没有接施莱谢尔的客套。
没有说“感谢款待”,没有说“荣幸之至”。
他只是评价了这个国家,评价了给他的舰队准备的泊位。
施莱谢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立刻调整过来,侧身让开道路:
“陈将军,请!总统府已为您备好了午宴,兴登堡总统虽然年迈不便亲至,但特意嘱咐,要用最高规格款待您和您的随行人员!”
陈树坤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生化人卫队无声散开,在前方清出通道。
三十人组成的警戒圈,如同移动的城墙,将陈树坤和德国高官们护在中间。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却没有任何人敢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直到陈树坤坐上德国政府准备的奔驰轿车,车队缓缓驶离码头,威廉港才重新“活”了过来。
惊呼声,议论声,相机快门声,如同潮水般爆发。
“你看到那艘船了吗?上帝,那炮管!比我人都粗!”
“那些士兵……他们真的是人吗?”
“十亿马克……我现在相信了,这位陈将军,真拿得出十亿马克……”
退伍老兵呆呆地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烟斗早已熄灭。
他望着“广州号”那如山岳般的舰体,望着舰艏那两个白色的汉字,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公海舰队……”他喃喃自语,“我们的公海舰队要是有这样的船……”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听见这句话的德国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员,心里都涌起一股难以喻的酸涩和震撼。
凡尔赛条约锁住了德意志的獠牙。
而今天,一艘东方的巨舰,用它那380毫米的炮口,告诉每一个德国人:
锁链,是可以被打破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