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米粒,在破布袋里堆成一个小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李老栓看着那白花花的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爷、爷爷……”怀里的孙子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米……是米……”
“是米……是米……”李老栓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抱着孙子,走到洗澡的棚子前。
棚子里热气腾腾,有士兵给他们发了肥皂、毛巾,还有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
“进去洗,洗干净了再出来,”士兵笑着说,“旧衣服扔外面,一会儿有人收走烧掉,防瘟疫。”
李老栓抱着孙子进了棚子。
热水淋在身上,洗去了一路的泥垢,洗去了满身的疲惫,也洗去了压在心头的绝望。
他给孙子细细地搓着,孩子瘦小的身板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洗完了,换上干净衣服。
虽然只是粗布,但柔软,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
大夫给他们检查了身体,只是营养不良,没什么大病。
“去三号田区,”大夫在纸条上盖了个章,“明天一早,有车送你们过去。到了那儿,找王保长,他会给你们分田,发种子,发农具。”
李老栓机械地点着头,抱着孙子,跟着人流,走到了一片临时搭建的草棚区。
草棚里铺着干草,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能安安稳稳睡一觉。
他把孙子放在干草上,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米,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对着南方――广州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着地面,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孔,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娃啊……”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孙子说,声音嘶哑,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力量:
“咱们遇上活菩萨了。”
“是陈总司令……给了咱们活路。”
“这辈子,咱们不能忘了陈总司令的恩。”
同一时间,南京,憩庐。
书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
委员长狠狠将手中的电报摔在地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娘希匹!又是陈树坤!又是陈树坤!”
他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带着压抑的暴怒。
何应钦、陈诚、戴笠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头埋得低低的。
“看看!你们都看看!”委员长指着地上那张电报,手指都在发抖,“河南、山东、河北,上百万灾民,全往他那儿跑!我这个国民政府,倒成了摆设!我这个委员长,倒成了恶人!”
“百姓都说,南边有活路,北边只有死路!说陈树坤是救星,我是什么?是灾星吗?!”
陈诚硬着头皮开口:“委座,黄河决口,是天灾,非战之罪。我们已经派人去赈灾了,只是……”
“只是什么?!”委员长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只是粮食都被那些蛀虫贪了!只是钱都被那些王八蛋分了!当我不知道吗?!”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陈树坤呢?他在东南三省,在中南半岛,在吕宋,开了多少荒?分了多少田?收留了多少灾民?!他哪来那么多粮食?哪来那么多钱?!”
“是赔款!”戴笠小声说,“英美法日四国的赔款,全进了他的口袋。而且……而且他控制了马六甲海峡,南洋的米,他想买多少买多少……”
“那你们呢?!”委员长怒吼,“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就不能也去买吗?!就不能也去赈灾吗?!”
何应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委座,咱们……没钱啊。江西的仗还没打完,开销巨大。各地军阀阳奉阴违,税收收不上来。英美给的贷款,杯水车薪,还要被层层盘剥……”
“够了!”
委员长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力:
“他一个南方军阀,凭什么……凭什么比我这个中央政府还得民心……”
“百姓都认他,不认我……”
“你们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委员长粗重的喘息声,在昏暗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许久,戴笠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委座,依卑职之见……眼下,咱们只能忍。”
“陈树坤兵强马壮,舰队横在南海,咱们惹不起。英美法虽然暗地里给咱们一些援助,但都是些民用贷款、破烂设备,根本不敢给重武器,生怕得罪了陈树坤,连马六甲都过不去。”
“咱们现在,只能悄悄攒实力。等,等日本和他先打起来,等他和英美彻底翻脸,咱们再……坐收渔利。”
委员长放下手,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他盯着戴笠,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忍……对,忍……”
“给江西前线发电,让他们抓紧剿匪。给各地发电,加征剿匪捐、治河捐、救国捐……不管叫什么名目,把钱给我收上来!”
“还有,告诉美国人,他们答应给的那批贷款,我要现货,不要支票。机器、设备、粮食,我都要!”
“陈树坤……”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