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5月14日夜。
漠北扎门乌德的边境线上,零下的寒风卷着雪沫。
三岁孩子冻僵的小手,还死死攥着半个发黑的窝头。
尸体被挂在铁丝网上,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晃了整整三天三夜。
同一时间。
长沙湘江畔的临时指挥部里。
陈树坤看着这张带血的照片,一掌拍裂了面前的红木办公桌。
木屑混着墨汁,溅了满墙。
窗外,没有灯红酒绿的奢靡。
是长沙百姓自发点燃的火把、灯笼,在街头巷尾汇聚成一片星海。
湘江两岸人声如潮。
三十万从长沙及周边各县赶来的百姓,扶老携幼露宿街头。
他们就为了明日能亲眼看着大军出征,能亲眼看着他们的陈帅,为惨死的同胞讨回公道。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陈树坤背对众人,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背影像一杆插在国土上的标枪,笔挺、坚硬,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
每一样,都压着百年的血,压着未雪的恨。
第一样,是外达达惨案的全套照片。
除了攥着窝头的孩子,还有被扔进井里、死不瞑目的华人妇女。
还有边境铁丝网上,一具具冻硬的同胞遗体,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第二样,是一份手抄清单,墨迹淋漓,每一笔都带着血:
沙俄―苏联百年侵华血债
1858年,瑷珲条约,强占外东北百万平方公里国土,世代居住的华人要么被屠戮,要么被赶进深山活活饿死;
1900年,庚子俄难,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大屠杀,他们把中国人的辫子绑在一起赶进黑龙江,开枪扫射,不肯下水的就用刺刀挑开肚子,黑龙江的江水被血染红了整整三天,万余同胞惨死;
1904年,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开战,辽阳、奉天的数十万平民被两个强盗活活炸死、烧死,家园成了战场,同胞成了草芥;
1911年,策动外达达独立,硬生生从中国版图上撕走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国土;
1918年,黄俄计划曝光,妄图吞并整个东北,把四万万中国人变成他们的奴隶;
1929年,中东路事件,苏军悍然入侵东北,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
1936年,扎门乌德,三千七百余同胞惨死在雪地里……
第三样,是金陵政府发来的密电,措辞“恳切”,字字都是懦弱:
“树坤兄勋鉴:北征之事,务请三思。苏俄强横,非我可敌。若开战端,恐引火烧身,致江南基业毁于一旦。盼以大局为重,勿逞一时之勇。中正。”
而就在这份密电发出的同时,金陵外交部已经偷偷给苏联驻华使馆送去了道歉信,卑躬屈膝地称“此次冲突系华人非法越境引发,南京政府必将约束陈树坤部,绝不让事态扩大”。
第四样,是苏联驻华使馆的照会,傲慢到了骨子里:
“致中国粤湘闽总督陈:外达达系蒙古人民共和国内政,任何中国武装力量越界,将被视为对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挑衅。苏军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盟国主权。勿谓之不预。”
空气凝滞如铁。
只有窗外数十万百姓低声的呜咽与祈祷,顺着夜风灌进屋里。
李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声音压抑着激动与悲愤:
“陈主席,统计完了。长沙城及周边六县,自发赶来送行的百姓,已经超过三十五万。湘江两岸全挤满了,很多人家把过年的粮食都带来了,说要让大军吃饱了再出征。”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还有从外达达逃回来的四十七名幸存者,跪在指挥部门外已经四个时辰了。他们说……要亲眼看着大军出发,要亲眼看着咱们……给亲人报仇。他们里有个孩子,才八岁,爹娘都死在了雪地里,是爬了半个月爬回关内的。”
陈树坤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得吓人。
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海,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也藏着对同胞最深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