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炮灰营开饭。
每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半块黑面包。很多人吃得太急,噎得直捶胸口。
五点钟,集合号撕裂黎明。
十五万人被驱赶到出发阵地。他们排成散乱的队列,很多人连枪都端不稳。身后,督战队架着二十挺马克沁重机枪,枪口对着自己人的后背。
巴特站在第一排。晨风吹过草原,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血腥味?不,战斗还没开始,那是幻觉。
“为了斯大林同志!”高台上的军官高喊。
无人回应。
军官皱眉,换了个口号:“为了你们的家人!”
这一次,人群有了反应。低低的、杂乱的回应声响起:“为了家人……”
“冲锋号一响,所有人向前冲!不准停!不准回头!第一个登上南岸的,奖励一百卢布,全家赦免!”
一百卢布。巴特苦笑。母亲看病需要两百卢布,他求了公社主席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现在,他的命就值一百卢布。
五点三十分。
东方泛起鱼肚白。
“呜――呜――呜――”
凄厉的冲锋号刺破天空。
“冲啊!!!”
十五万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色楞格河。
南岸,第一道防线。
高虎趴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操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这他妈是打仗?这他妈是屠杀!”
望远镜里,黑压压的人潮漫过北岸草原。没有队形,没有掩护,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跑。很多人连枪都没端平,就那么拖着。更远处,苏军督战队的机枪枪口,对着冲锋人群的后背。
“旅长,打不打?”旁边的营长声音发干。
高虎放下望远镜,看向指挥部方向。他知道陈树坤在那里看着。
“等等,”他咬着牙,“等他们下水。”
巴特在奔跑。
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周围全是人,全是喘息、脚步、哭喊。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戛然而止。
“别停!冲啊!为了家人!”不知谁在喊。
巴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过去母亲就能活。
河岸越来越近。他看到那条河,不宽,但水流湍急。对岸,是中国人的阵地――战壕、铁丝网、机枪掩体……
“下水!下水!”
第一批人冲进河里。七月的水冰冷刺骨,很多人打着寒颤。河水只到胸口,但水流很急。有人被冲倒,扑腾两下就沉了。
巴特冲进水里。冰冷瞬间贯穿身体。他端着枪,努力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趟。
周围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水冲走,有的身体突然一僵,然后缓缓下沉――中弹了。鲜血在河水里晕开,像诡异的花。
“就现在!”
南岸,高虎嘶吼:“开火!!!”
轰!轰!轰!轰!
第一波炮火覆盖河面。
七五山炮、一零五榴弹炮、一五零重炮,超过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像冰雹砸进河里,炸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一发一五零炮弹落在巴特前方二十米。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冲击波把他掀翻在水里。他呛了几口水,挣扎着爬起,耳朵里全是嗡鸣。
等他抹掉脸上的水,看清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