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的每一块砖都在呻吟。
三天了,从七月七日午夜的第一声枪响,到此刻七月十日的清晨,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城墙承受了太多。炮弹将它撕开无数缺口,机枪在它身上留下蜂窝般的弹孔,鲜血浸透了每一道砖缝,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金振中背靠着滚烫的断墙,左肩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高烧让他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作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第三十七师一一零旅二一九团的团长,他手下原本有整整一千八百名弟兄。
现在――
“团座……能动的,还有三百二十七人……”参谋长拖着一条瘸腿爬过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能开枪的……一百八十九人……重伤员……都集中在城隍庙……”
金振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咳嗽,扯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三天,整整三天。
他一个团,顶住了日军牟田口廉也旅团整整八千人的轮番进攻。清水节郎的第三联队只是前锋,后面还有整整一个旅团的主力。
“弹药……”他嘶声问。
“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了……”参谋长眼眶红了,“手榴弹……全团凑不出五十颗……迫击炮弹……打光了……轻重机枪……只剩三挺还能响……”
“大炮呢?”金振中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站起来,“陈总司令走时留的那四门山炮――”
“在!”参谋长连忙按住他,“炮还在!但炮弹……只剩最后七发了。炮连的兄弟……全没了,王连长昨天就……”
金振中沉默了。
当时他只是立正。
“团座!鬼子又上来了!”观察哨嘶声大喊。
金振中挣扎着爬上垛口――城外,日军正在重新集结。至少两个大队,近两千人,在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二十多挺轻重机枪的掩护下,组成散兵线,缓缓压上。
这是总攻了。
“传令!”金振中嘶吼,声音在残破的城墙上回荡,“重伤员集中到城隍庙!能动的,全部上城墙!子弹打光,上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上刺刀!刺刀拼断,用牙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弟兄――有的断臂,有的瘸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还在流血,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弟兄们!”金振中举起了手中那把卷刃的大刀――这已经是全团最后一把还能称为“刀”的武器了,“咱们二一九团,奉命驻守宛平!守了三天三夜,杀了至少五百个鬼子!”
“值了!”
“今天,咱们就死在这儿!让北平城的父老乡亲知道――二十九军,没有孬种!中国人,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宁死不降!宁死不降!”
三百多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尽管微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城外,日军的喇叭响了:“城内的支那军听着!你们已经山穷水尽!现在放下武器,皇军保证――”
“保你祖宗!”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嘶吼,抓起一块砖头砸出去,“小鬼子!有种上来!”
金振中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做最后冲锋――
东方天际,传来一种陌生的轰鸣。
低沉,浑厚,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天雷滚过苍穹。
所有人抬头。
晨雾正被撕开。金色的朝阳刺破云层,而在那光芒之中――
黑压压的机群,如同迁徙的钢铁巨鸟,遮天蔽日,从南方的天空压来。
不是几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