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怕死。”
陈树坤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一去。
可能就回不来了。
南京的飞机会拦截。
日军的高射炮会开火。
上海的战场上空。
到处都是流弹。”
徐国栋沉默了一下。
声音有些哽咽。
“怕。
肯定是怕的。
但总司令。
您知道他们出发前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们说。
他们是去给前线的弟兄送命的。
送的是物资。
但救的是命。
他们说。
值。”
陈树坤看着夜空。
久久不语。
许久。
他才轻声说。
“是啊。
值。”
上午八点江苏上空
云层很厚。
灰蒙蒙的。
没有一点阳光。
护航编队的长机飞行员刘成。
左手握着操纵杆。
右手搭在膝头的摩尔斯电码键上。
这是bf109才有的标配。
笨重的电子管电台塞在座椅后面。
通讯距离只有三十公里。
只能发报。
不能通话。
他猛地眯起眼睛。
前方云层的缝隙里。
钻出了黑点。
一个。
两个。
三个……
二十个。
是国民党的霍克三战斗机。
帆布蒙皮的机身。
单薄的机翼。
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
在灰蒙蒙的光线下。
显得格外刺眼。
刘成的手指。
立刻搭上了电键。
“嗒-嗒-嗒。”
短促的三长两短。
是战斗警报。
耳机里。
立刻传来各机的回电。
同样是单调的摩尔斯电码。
运输机编队的机长收到信号。
立刻推杆爬升。
钻进厚厚的云层躲避。
八十架bf109则散开队形。
像一群猎鹰。
迎了上去。
双方在五千米高空。
相距一千米。
遥遥对峙。
国民党的飞机。
像受惊的麻雀。
在远处乱转。
不敢靠近。
他们太清楚了。
自己的霍克三。
最高时速只有三百六十公里。
没有装甲。
没有无线电。
连座舱都是敞篷的。
而对面的bf109。
时速超过五百公里。
全金属机身。
火力凶猛。
真要打起来。
这二十架老式飞机。
不够对方十分钟打的。
刘成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电键上。
飞快地敲击。
“嗒-嗒-嗒-嗒――
嗒-嗒――
嗒-嗒-嗒――”
电码翻译成文字。
只有一句话:
“我载抗日物资。赴淞沪。勿拦。”
这是当时空军通用的明码。
所有飞行员都认得。
对面没有回应。
霍克三编队。
还在原地盘旋。
长机的机翼。
微微晃动了一下。
显然在犹豫。
刘成能看到。
对面敞篷座舱里。
那个戴着飞行风镜的国民党飞行员。
正探着身子。
往这边看。
手放在扳机上。
却迟迟没有扣动。
他知道。
这些人。
也是中国人。
也有兄弟在前线打仗。
也知道上海的弟兄。
正在饿着肚子拼命。
刘成又敲了一遍电码。
这次。
更重。
更快。
“嗒-嗒-嗒-嗒――
嗒-嗒――
嗒-嗒-嗒――
我载抗日物资。赴淞沪。勿拦。”
然后。
他推下操纵杆。
带着长机。
径直朝着霍克三编队。
冲了过去。
距离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双方的飞行员。
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国民党长机飞行员的脸。
煞白。
嘴唇在抖。
手死死攥着操纵杆。
指节发白。
他身后的僚机。
已经慌了。
开始左右摇摆。
就在两机即将相撞的前一秒。
国民党长机。
猛地拉杆。
向左侧翻滚。
避开了刘成。
然后。
他摇摆了三下机翼。
这是空军通用的手势。
“让开。”
紧接着。
他打出了一发白色信号弹。
这是给整个编队的命令。
“解除战斗状态。放行。”
二十架霍克三。
立刻向两侧散开。
让出了中间的航线。
像两列肃立的士兵。
目送着庞大的运输机编队。
从他们眼前飞过。
刘成飞过国民党长机身边的时候。
侧过头。
看了一眼。
那个国民党飞行员。
也在看着他。
风镜后面。
是通红的眼睛。
他抬起手。
敬了一个军礼。
刘成也抬起手。
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
他推杆加速。
跟上了编队。
向着上海方向。
消失在云海尽头。
那二十架霍克三。
在原地盘旋了很久。
没有返航。
也没有追击。
国民党长机飞行员。
摘下风镜。
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的脸上。
全是泪水。
他知道。
自己违抗了军令。
回去之后。
会被军法处置。
会被枪毙。
但他不后悔。
他的弟弟。
就在淞沪前线。
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子弹只剩两发。
他不能。
亲手炸掉。
弟弟活下去的希望。
刘成看着仪表盘。
推下操纵杆。
飞机微微倾斜。
跟上了编队。
他想起出发前。
陈总司令在机场说的话。
“你们送去的。
不只是物资。
是希望。
是一个国家。
一个民族。
在绝境中还能坚持下去的希望。”
希望。
刘成看着前方翻滚的云海。
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
把希望送过去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