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人间的修罗场。
是末日图景的缩影。
江岸上。
人山人海。
哭喊震天。
拖家带口的百姓。
挑着担子、背着破包袱。
挤在污浊的泥地里。
眼巴巴望着江中。
那几艘冒着黑烟、吃水很深的轮船。
更多的难民。
从城门方向源源不断涌来。
将码头区域塞得水泄不通。
踩掉的鞋子、散落的行李、被挤倒的老人孩子。
随处可见。
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
挥舞着警棍、枪托。
呵斥、推搡。
试图在混乱中。
维持一条通往趸船的狭窄通道。
但这通道。
只对少数人开放。
“让开!都让开!
长官家眷登船!”
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
粗暴地推开人群。
护着几个穿绸裹缎、珠光宝气的女眷。
和哭闹的孩子。
趾高气扬地走向栈桥。
他们身后跟着挑夫。
沉重的箱笼压弯了扁担。
连红木梳妆台都被搬上了船。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
抱着一个面黄肌瘦、不停咳嗽的小男孩。
跪在通道边。
对着一个戴眼镜的官员磕头。
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
撞得砰砰响。
渗出血迹。
“老爷!行行好!
让我孙儿上船吧!
他爹死在闸北了。
他娘病得起不来。
就剩这根独苗了!
他烧了三天了。
再不找大夫就没了!
求求您。
行行好……”
那官员正忙着清点登船人员名单。
不耐烦地挥挥手。
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没看见满了吗?
这是王师长的家眷船!
你算什么东西?
再堵在这儿。
以扰乱秩序论处!”
说着。
竟抬脚向老妇肩膀踹去。
老妇猝不及防。
被踹得向后仰倒。
怀里的孩子脱手飞出。
摔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老妇顾不得疼痛。
连滚爬爬扑过去抱起孙子。
祖孙俩在泥浆里。
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群敢怒不敢。
眼神麻木而绝望。
像一潭死水。
不远处。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中年商人。
悄悄凑近另一个管事的军官。
袖子里滑出几卷用红纸裹着的大洋。
不动声色地塞进军官手里。
低声道。
“老总。
行个方便。
我一家七口。
就占个角落……”
那军官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下巴朝船尾方向一努。
“那边。
船尾还能挤挤。
动作快点!”
商人千恩万谢。
连忙招呼抱着箱笼、惊慌失措的家人。
跟着军官指点的方向。
挤了过去。
更多的百姓。
则只能在绝望中。
看着那轮船拉响汽笛。
缓缓离开码头。
驶向烟雾迷蒙的上游。
他们中的许多人。
将永远也等不到下一艘船。
码头的墙壁上。
用石灰水刷着刺目的大字。
“保卫大南京!”
“誓与首都共存亡!”
标语在难民绝望的眼神。
和婴儿的啼哭声中。
显得格外苍白和讽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