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包包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干。
一块块竹签串着的杂粮饼。
一竹筒一竹筒的热水。
递到那些颤抖的手中。
“别挤!都有!慢慢来!”
“老人孩子到前面来!有孩子的抱好了!”
“领到干粮的先吃一点,喝点热水!船马上就来!”
“受伤的、生病的,到那边红十字帐篷去!有大夫!”
声音嘶哑。
但带着温度。
一个头发花白、衣服打满补丁的老太太。
牵着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排在队伍中。
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两个还温热的鸡蛋。
眼神空洞。
小女孩依偎在她腿边。
小声啜泣。
“奶奶,我饿……”
一个年轻士兵注意到她们。
他走过来。
蹲下身。
从自己随身小挎包里掏出半块巧克力――
那是缴获的日本军粮。
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小心掰下一小块。
塞进小女孩手里。
又将自己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水。
倒进一个干净搪瓷缸。
递给老太太。
“大娘。
给孩子吃这个。
顶饿。
喝点水。”
老太太愣愣抬头。
看着士兵年轻而脏污的脸。
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
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块从未见过的、黑乎乎的、散发甜香气的东西。
再看看孙女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后。
骤然亮起的眼睛。
浑浊的泪水。
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滚落。
“孩子……谢、谢谢……谢谢长官……”
老太太颤巍巍就要跪下。
士兵急忙一把扶住她。
声音有些发哽。
“大娘。
使不得!
我们是陈总司令的兵。
是来送你们去安全地方的。
您放心。
有我们在。
一定把您和孙女平安送出去。”
旁边。
一个失去了左臂、用肮脏绷带胡乱包扎伤口的中年汉子。
拄着一根木棍。
一瘸一拐走到物资发放点。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
眼神麻木。
发干粮的士兵多拿了两块饼子。
塞进他唯一完好的右手里。
汉子看了看饼子。
又抬头看了看士兵。
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干裂嘴唇翕动几下。
最终只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上海?”
士兵愣了一下。
随即重重点头。
“嗯。
上海。
我们一起守过。”
汉子眼眶骤然红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
猛地转过身。
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更多的人。
默默接过干粮和水。
对着士兵们深深鞠躬。
然后紧紧抱着分到的那一点点生的希望。
重新汇入等待登船的长龙。
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感激。
在空气中弥漫。
这不是对官府的感恩。
而是对绝境中伸出援手的同类。
最朴素、最厚重的情感。
江风越来越大。
带着深秋寒意和水汽。
天色渐暗。
码头上临时架设的电灯和探照灯陆续亮起。
昏黄的灯光。
在浑浊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第一艘被征用的大型渡轮。
鸣响沉闷的汽笛。
缓缓靠近码头。
跳板放下。
“第一批!老人、孩子、妇女、伤员!先上船!
慢点!别挤!”
军官拿着铁皮喇叭嘶吼。
人群开始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士兵们上前。
搀扶腿脚不便的老人。
抱起吓坏的孩子。
帮助背大包袱的妇女。
哭泣声、叮嘱声、告别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
少了许多绝望。
多了一些匆忙的希望。
那个被士兵给了巧克力的老太太。
紧紧拉着孙女。
在士兵搀扶下。
颤巍巍走上跳板。
踏上甲板那一刻。
她回过头。
望向身后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渐渐模糊、却依然能听到零星枪声和混乱的城市。
又望向码头灯下那些忙碌的、年轻的、陌生的士兵身影。
她松开孙女的手。
朝着岸边的方向。
缓缓地。
深深地。
鞠了一躬。
越来越多的人。
在登上甲板时。
回过头。
望向码头。
望向那些为他们撑起一条生路的军人。
没有语。
只有无声的凝望。
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李卫没有在码头。
他站在中华门的城楼上。
这里已被他的部队接管。
从这里。
可以俯瞰部分城区。
也可以望见下关码头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
和江面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船只黑影。
寒风凛冽。
吹动他军装的衣角。
他拿起无线电。
调到专用频道。
声音平静。
却带着千钧之力。
穿透呼啸的江风。
“报告总司令。
南京城门、码头、主要通道。
已全部控制。
唐生智所部已被缴械隔离。
未发生大规模抵抗。
撤离通道已打开。
第一批百姓。
三千七百五十二人。
已登船离港。”
他顿了顿。
望向黑暗中那座庞大、混乱、哭泣。
却又在绝望中透出一丝微弱生机的城市。
补充道。
声音低沉而坚定。
“南京。
已就绪。”
“大撤离――”
“开始。”
远处长江的夜色中。
第一批满载着数千生命的渡轮。
拉响悠长的汽笛。
缓缓调转船头。
逆着江水。
向西。
向着黑暗深处。
向着未知但充满希望的后方。
驶去。
岸上。
更多的百姓翘首以盼。
眼中是泪光。
是恐惧。
但最终。
都化为了那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强的――
对生的渴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