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俺娘。俺娘还活着,在东北。这封信不知道能不能寄到。但俺得写――”他顿了顿,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俺想告诉她,俺在南京,喝了冰汽水,吃了牛肉,扛上了新机枪。让她放心。”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德财把牛肉罐头往弹药箱上一放,站起身来。他脸上还沾着油,眼睛里还有泪,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转身,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又哭又笑、摸枪吃肉的兵,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弟兄们!”
所有兵都转过头来看他。
王德财指着卡车上的重炮,指着地上的机枪箱,指着手里的牛肉罐头,吼:
“吃了这顿肉!喝了这瓶汽水!扛了这挺新机枪!拉了这门重炮!明天鬼子来了,我们拿什么报答陈总司令!”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
五万杂牌军士兵,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新枪、新机枪。炮兵们拍着崭新的150重炮炮管,炮身被拍得哐哐响。他们嘶吼,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连成一片,如同炸雷在机场上空炸开:
“死战!死战!死战!”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机场塔台上的玻璃窗嗡嗡作响,震得远处中央军领物资的军需官手里的清单掉在了地上。
机场调度台旁边,郭勋祺站着,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看着他的兵――那些昨晚还在质疑、今天却抱着新枪新机枪、围着重炮又哭又笑的川军士兵。他看着他们脸上的泪,看着他们咧到耳根的笑,看着他们摸着新枪时小心翼翼又爱不释手的手。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贺奎说。声音很平静,但夹着烟的手指在抖:
“昨晚我们俩还在说――‘别抱太大希望,能多发五发子弹就是天大的恩情。’”
他顿了顿,把烟塞进嘴里,摸出火柴,划燃。火苗在风里晃,他用手拢着,点着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今天他把整个广东的仓库都搬来了。”郭勋祺看着烟雾散去的方向,那里,又一架运输机正在降落,“150重炮,mg34机枪,中央军德械师都没配齐的装备――他给杂牌军。跟嫡系一样的待遇。不,比嫡系还好。”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箱子里拿起一盒牛肉罐头。铁皮盒子冰凉,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洋文。他看了看,又放下,声音有些发颤:
“我郭勋祺跟过刘湘,跟过委员长,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以前光听上海撤下来的人说陈总司令的兵待遇好,天天吃肉喝汽水。我们以为是吹牛。今天我们亲眼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贺奎,眼圈有点红:“才知道人家说的只是事实。才知道我们以前过的,根本不叫当兵。”
贺奎没说话。他默默走到旁边的保温车旁,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啤酒。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冰凉。他用刺刀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凉,顺着喉咙往下冲,冲得他眯了眯眼。他咽下去,然后看着手里那瓶冒着凉气的啤酒,看了很久。瓶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冰凉。
“我的兵,”贺奎开口,声音沙哑,但不发抖,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翻身的平静,“终于能吃饱了再死。”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补充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能扛着新机枪死,能对着150重炮的炮口说――老子也阔过。值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