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起家那天起。
就没把中央放在眼里。
他要的不是谈判。
是要整个中国。
但这次调停。
是个机会。
调停的主体是中央。
不是他陈树坤。
他再能打。
在谈判桌上也只能靠边站。
这是政治。
不是战场。
政治有政治的规矩。
委员长抬起头。
声音平静。
但平静底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中央的态度――欢迎调停。”
他顿了顿。
看向陈布雷。
“复电三国大使馆。”
“措辞要诚恳――以天下苍生为念。”
“不忍百姓再遭战火。”
“另外,通知陈树坤。”
“就说中央请他以国家大局为重。”
“暂停一切军事行动。”
“等待调停结果。”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然后补上一句。
“记住,是‘请’。”
“措辞要客气。”
“但调停的主体是中央。”
“他的代表,只能列席。”
陈布雷点头。
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委员长又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很冷。
像刀锋。
“还有――”
“谈判一旦成功。”
“你立刻写一篇文章。”
“就说这次调停是中央多方奔走的结果。”
“是我蒋某人忍辱负重换来的和平。”
“陈树坤只是配合中央行动的一个将领。”
“全国各大报纸都要登。”
“让所有人都知道――”
“谁才是中国的救世主。”
他身体微微前倾。
压低声音。
“另外,通过外交渠道向英法美传话。”
“战后只承认中央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
“不承认陈树坤的华南政权。”
“断掉他的外交后路。”
“他不是想当抗日英雄吗?”
“我就让他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地方军阀。”
他停了停。
最后补了一句。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想看我们怎么跟日本人谈吗?”
“让他看。”
“让他看清楚。”
“在这个棋盘上。”
“谁是棋手。”
“谁是棋子。”
陈布雷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墨水晕开一小团。
他点头:“是。”
何应钦也点头:“是。”
但他坐下来之后。
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
日本人不可信。
甲午以来被耍了多少次?
辛丑条约、二十一条、九一八。
每一次都说要和平。
每一次都把刀架在中国脖子上。
英法美也不可信。
他们不是来救中国的。
是来救自己殖民地的。
陈树坤占了中南半岛。
占了新加坡。
占了马六甲。
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才跳出来。
但他没有办法。
中央太弱。
弱到连首都都快守不住了。
陈树坤太强。
强到一个人就能碾压整个国民政府。
日本人也强。
几十万大军压在南京城下。
这次调停。
哪怕有九成可能是骗局。
他也得赌那一成。
因为不赌。
中央就完了。
江南丢了。
财税重地没了。
陈树坤继续坐大。
中央就成了摆设。
他们宁可被日本人骗。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树坤当救世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赌吧。
反正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会议室门口。
一个年轻的卫兵持枪站岗。
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道缝。
里面的话断断续续传出来。
“陈树坤只是配合中央的一个将领”。
“断掉他的外交后路”。
“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救世主”。
他听着。
手紧紧攥住了枪身。
指节发白。
他想起前几天。
奉命去城东阵地送文件。
那时候炮火连天。
阵地上硝烟弥漫。
战壕里到处都是弹坑。
他看见陈树坤的杂牌兵。
那些穿着灰布军装、脚踩草鞋的兵。
满身硝烟。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坐在弹坑边上啃压缩饼干。
卫兵站在那儿。
看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文件。
文件上盖着国民政府的印章。
写着“绝密”。
但他觉得。
那份文件。
还不如那罐牛肉罐头重。
现在。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
听着里面那些话。
“配合中央”。
“列席”。
“救世主”。
他低下头。
嘴唇翕动。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骂了一句。
“一群畜生。”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城东方向。
那里的炮声。
已经停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