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里很安静。
制冷机还在响,“嗡——嗡——嗡——“,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蜜蜂在天花板上撞来撞去。
沈听晚靠着墙壁坐着,防寒服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那面灰色的铁墙,墙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银白色的光。
她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张折得小小的地图,纸边已经被她的汗浸得发软了。
她把它拿出来,展开,借着冷库里那盏昏黄的灯又看了一遍。
这附近有一片陆地。不大,但足够让一艘救生艇靠岸。
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边上写了一个字——“等“。
沈听晚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口袋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像在跟自己说话。
“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手扶着墙缓了一下。
脚步声从冷库门口传来,沈惊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铝制的,冒着白色的热气。
她把饭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沈听晚一眼。
“吃饭。“
沈听晚看着她手里的饭盒,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拿过了其中一个。
盖子掀开,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土豆炖肉,土豆是黄的,肉是棕色的,汁水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沈听晚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饭盒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抠着,指尖磨在铝皮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姑姑。“
“嗯。“
“你要把这个吃了。“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她。
“我等会再吃。“
“不行。“
沈听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就吃。“
沈惊澜看着她,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你要干什么?“
沈听晚没有回答她。
她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到冷库的最里面。
那里堆着几箱子东西——压缩饼干,矿泉水,保温毯,急救包,手电筒,电池。她弯腰把箱子盖掀开,手指在里面拨了一下,点了一遍。
沈惊澜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晚晚。“
沈听晚没有转身。
她的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看了地图。这附近有一片陆地。坐救生艇过去,大概需要一天一夜。“
她把箱子盖合上了,转身面朝沈惊澜。
“我把吃的、喝的、保暖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足够你们撑到靠岸。“
沈惊澜的手抬起来了,抓住了沈听晚的肩膀,手指收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
“什么叫你们?“
沈听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像几天几夜没睡了。
沈听晚伸出手,把沈惊澜的手指从自己肩膀上掰开了,一根一根地,轻轻地。
“姑姑。你们走。“
沈惊澜的手垂下去了,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沈听晚的声音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全都安排好了。我在所有送来的水里都下了药。等会之后会睡够一会小时。等你们醒过来,已经在救生艇。“
沈惊澜的嘴唇在抖。“你在我们的饭里下了药。?“
沈听晚没有回答。
沈听晚没有回答。
沈惊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箱子上,“咚“的一声。她的声音大了——大到嗓子都破了。
“你疯了!你他妈疯了!你跟我们走!一起走!“
沈听晚摇了摇头。
“走不掉的。四个人都在找我。救生艇坐不下那么多人。跑一个两个,他们会追。全跑掉,他们不会。
她的声音停了半秒。“只有我留下。他们才不会追你们。“
沈惊澜的手抬起来了,她想抓沈听晚,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攥成了拳头。她的声音从攥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走。“
沈听晚看着她。
“姑姑。“
“我不走。“
“你必须走。“
“晚晚——“
“姑姑。“
沈听晚的声音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证据在你们身上。u盘,录音笔,义眼,头发,钥匙。所有东西都在你们身上。你走了,这些东西才能到岸上。你走了,宋家才能倒。你走了,我才能活着——“
她的声音破了,像一面鼓被锤子砸了一个洞。
“——活着等你们回来救我。“
沈惊澜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一道一道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进防寒服的领口里。沈听晚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擦了一道,又擦了一道,像在擦一面起雾的镜子。
就在这个时候沈惊澜大脑已经感受到了一丝眩晕,她想要清醒过来,但是那股眩晕越来越严重。
“晚晚。“
“嗯。“
“你一定要活着,这是你最后一次干傻事,以后再也不要干傻事了。“
“我答应你。“
大概过了十分钟。沈惊澜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呼吸变得均匀了,长长的,缓缓的,像一个人在深海里往下沉。
沈听晚,看向另外一边。沈夜寒已经彻底睡着了,身体歪着,头靠着沈知寒的肩膀。
沈知寒的手还攥着饭盒的边缘,但她的手指松开了,饭盒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腿上,又滑到地上,“哐“的一声,她没有醒。
沈听晚站起来。
她把饭盒放在地上,走到冷库的最里面,把那几箱子东西拖到了门口。
箱子很重,她拖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她把箱子一个一个地推到门外面,推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救生艇的小门旁边。
然后她走回来,弯下腰,把沈惊澜从地上扶起来。
她走到救生艇旁边。
救生艇是白色的,不大,能坐八个人。她先把沈惊澜放进去,用保温毯把她裹好,盖了三层,只露出鼻子和嘴。然后是沈夜寒,然后是沈知寒。她一个一个地背,一个一个地放,一个一个地裹。
最后她站在救生艇旁边,看着那三张睡着了的脸。
沈惊澜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在皱着。沈夜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梦里还在咬紧牙关。
沈知寒的脸是歪着的,脸颊贴着保温毯,睫毛上有一滴没干的眼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沈听晚把救生艇的绳子解开了。
绳子从船头滑出去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像一条蛇钻进了水里。
救生艇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了扔进了水里。救生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
沈听晚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头发是散的,一缕一缕地飘在空中。她看着那个白点消失在海平线上,然后她转过身。
她走向游艇的深处。
大厅里站着四个人。
宋九思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
顾涵靠在左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梁砚修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唐亦行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嘴角带着笑,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带着的笑。
沈听晚走进大厅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得清清楚楚,“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