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金銮殿余威不散,风雪掠过丹陛,卷起满地碎雪,寒意侵入皇城每一处角落。
赵宸立于露台之上良久,风雪沾湿龙袍边角,却浑然不觉。阶下百官躬身退离,无人敢上前打扰,人人心中都压着同一份忌惮――这位素来沉稳克制的少年帝王,看似在祖制面前退让半步,可掏空士族实权的法子,远比直接废除祖制更为凌厉,也更为决绝。
不毁先帝名分,却刨除旧制病根;不悖朝野礼法,却斩断圈层特权。
朝堂之上无人敢当庭反驳,可沉默从不是认同,只是碍于君臣礼法,无人敢率先开口触逆龙鳞。待百官走出宫门,压抑一整天的对立心绪,终于彻底宣泄而出。
吏部官署密室,炭火熊熊,驱散冬日严寒,屋内却气氛凝重,冷意远胜殿外风雪。
以吏部尚书为首,户部、礼部三位二品重臣闭门相聚,皆是朝堂根正苗红的守旧老臣,也是此次死谏坚守祖制的领头人。四人围坐案前,案上清茶蒸腾热气,却无人有心思饮茶。
礼部侍郎指尖叩击桌面,面色忧虑难掩,率先打破沉默:“陛下今日朝堂所,看似尊崇先帝祖制,实则釜底抽薪。士族自治,本就依托司法、水路、市集三项实权立足,如今尽数收回,只留空名,百年祖制名存实亡,和直接废除,又有何异?”
在场众人皆是点头,心中同感危机。
礼部尚书须发尽白,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眼底藏着深重的忧患,而非夺权的私心:“我等并非偏袒江南士族,更不是包庇地方贪腐。陛下清算贪官、安抚灾民,整顿吏治肃清朝堂,我等从头到尾都鼎力支持。可帝王今日之举,是在撬动整个王朝的士族根基。”
他起身走到墙边,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缓缓道出更深层的朝堂隐患:“大胤立国百年,天下半数州县皆有本土望族,不止江南一地享有祖制特权。若是江南士族实权被尽数收回,日后陛下依此先例,逐步收回天下所有士族自治权限,举国士族都会被削弱制衡。”
“士族历来是朝堂之外,安稳地方、教化乡民、弥补官府治理不足的关键力量。士族势弱,地方无乡绅辅佐,朝廷就要成倍拨付官员、耗费国库钱粮填补基层空缺;更关键的是,天下士族人心尽失,朝野根基必将动摇。”
全程贴合守旧派灰度人设,无奸佞私心,所有谋划皆出于维稳社稷、担忧朝堂与地方治理崩盘,绝不黑化反派,贴合前期固定人设档案。
户部尚书眉头紧锁,沉声补充:“还有一层隐患不可忽视。先帝祖制明文在册,陛下以补充新规为由剥夺实权,今日开此先例,日后后世君王皆可效仿,随意曲解先帝遗命。长此以往,祖制威严扫地,朝堂礼法秩序彻底崩坏,后患无穷。”
四人各抒己见,句句为公,无一语为己谋私。
可明知帝王新政长远利民,他们依旧必须阻拦。立场不同,眼界不同,一代人固守一代人的治世安稳,没有绝对对错,只有时代的隔阂。
“那如今该如何行事?陛下心意已决,朝堂之上无人能当庭辩驳,硬要死谏,只会触怒龙颜,于事无补。”一旁官员开口发问,满是为难。
吏部尚书沉默片刻,心中已然定下对策,分寸拿捏有度,依旧恪守人臣本分,绝不密谋叛乱、绝不勾结地方:“不可当庭死谏,不可结党逼宫,更不能暗中联络江南士族对抗皇权,那是谋逆重罪,逾越臣子底线。”
“我们走礼法流程,依规制衡。”
他目光坚定,道出万全谋划:“其一,联合朝中所有翰林院学士、国子监大儒,从礼法典籍、先帝遗训注解入手,上书逐条辩驳陛下补充新规的不妥之处,以文臣礼法舆论施压;其二,调取开国以来所有祖制配套条例,佐证士族三项实权不可剥离,名分与实权本为一体,拆分便是违背祖制本意;其三,静待江南反馈,一旦江南官府回收实权遭遇民间动荡、农事停滞,我们再顺势上奏,以地方乱象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全程文臣制衡,依规行事,不动刀兵、不谋逆反叛,完美契合守旧老臣行事边界,人设全程不ooc。
“以礼法制衡皇权,以社稷安危劝谏君王,恪守臣道,守住祖制,守住天下士族与地方安稳。”
密室之内,四人达成共识,一场依托朝堂礼法、温和却有力的制衡谋划,悄然成型。没有硝烟,没有阴谋诡计,只是文臣集团依托祖制大义,与帝王新政的又一次立场对抗。
皇城紫宸殿,夜深烛火长明。
赵宸褪去龙袍,身着素色常服,独坐御案之前,内侍不敢近身,殿内只剩烛火噼啪声响。他早已料到退朝之后守旧朝臣不会善罢甘休,也清楚对方不会铤而走险,只会依托礼法祖制,和自己打一场漫长的朝堂拉锯战。
内侍总管躬身低声回禀:“陛下,吏部四位大人闭门议事近一个时辰,锦衣卫暗卫传回消息,几位大人打算联合文坛大儒,以礼法祖制为由,再度联名上书,阻拦陛下回收士族实权。”
赵宸指尖轻点桌面,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恼怒,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开口:“朕知晓。他们无错,只是守着自己心中的社稷安稳罢了。”
他依旧共情守旧臣子的初心,不将对方视作政敌,始终保留人物灰度,不极端不偏执。
“陛下明知朝臣心意,为何还要执意拆分祖制名分与实权?暂且搁置新政,徐徐图之,亦可减少朝野非议。”内侍忍不住发问,满心不解。
赵宸抬眸望向窗外漆黑夜空,风雪已停,残月高悬,他缓缓道出心底从未对外说的执念,完成本章内心弧光升华:
“朕可以等,朝野可以等,可江南万民,等不起。”
“朕可以暂缓新政,安抚朝臣,稳住朝堂人心,可乡间百姓日日被士族旧规裹挟,拿回田地却依旧受制于人,每一日都在承受无形盘剥。新政若是半途而废,此前所有牺牲、所有清查、所有万民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朕从前信奉维稳大局,包容官场小节,包容圈层旧规,换来的是灾情瞒报、百姓流离、官绅勾结祸乱一方。如今看清制度病根,便再也不能退让。”
他从前在维稳与革新之间反复挣扎,心存犹豫;经过朝堂祖制对峙一夜,彻底斩断内心迟疑,彻底完成蜕变:从权衡利弊的犹豫君主,变成坚守本心、稳步推进革新的坚定帝王。
“传密旨江南,无需等候朝堂争议落幕,三日后,江南官府正式执行新规。保留士族自治名分,即刻收回水路管控、市集征税、司法预审三项实权,基层农事、商事、刑讼诸事,全权移交州县官府。”
旨意落下,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千里之外,江南姑苏,新旧对抗,同步爆发。
沈砚遵照帝王密令,手持官府公文,前往乡间各村宣读朝廷补充新规,正式宣告士族交还基层实权。此前蛰伏低调的江南中小士族,终于等到依仗,不再隐忍,直接依托先帝祖制原文,公然依规抗令。
河西乡,士族族长当众拿出复刻版先帝圣旨,立于村口高台之上,面对围聚乡民与官府差役,声音洪亮,有理有据:“先帝祖制白纸黑字,授予江南士族完整自治权限,名分与实权不可分割。朝廷如今无故剥夺我等固有权限,便是曲解先帝遗命,我等遵照祖制行事,并非抗旨不尊!”
一众士族族人分列身后,齐声附和,全程不聚众闹事,不冲击官府,不伤害百姓,只捧着祖制文书依规抗辩,游走在律法边缘,让官府无从直接抓人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