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时代与处境蒙蔽、碾过的影子,惹人无限怜惜。
可唐天赐终究是向前走了。她经历了地狱归来,心已成铁。梅素台代表的是无法回溯的过去与软弱,而绝对忠诚的海黛,才是属于新生的未来。
她选了海黛,便是彻底斩断了与前尘旧怨的纠葛。只是苦了梅素台,余生唯余青灯古佛,思念遥遥无期。
正因如此爱憎交织、悲欢共鸣,这大结局的热度不降反升,众人争论不休,回味无穷。
……
夏日的黎明来得早,但上早朝的时辰却不会因此推迟。天色尚是青灰,承天门外已陆续有官员的轿马停下,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或精神奕奕,或睡眼惺忪,鱼贯而入,在巍峨的金銮殿前按品级肃立,等候天子驾临。
赵延玉如今是翰林院修撰,虽只是从六品,但因是天子近臣,又在清贵之地,站位虽不在最前列,却也颇为靠前。
她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努力站得笔直。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她一般。
站在赵延玉斜前方的一位老臣,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就在她身子猛地一晃,眼看着就要向前栽倒时,赵延玉眼疾手快,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托了一把。
老臣一个激灵,猛地站直,回头见是赵延玉,连忙拱手,压低声音道:“多谢,多谢小赵大人援手,险些失仪,失仪了……”她脸上犹带倦色,眼下一片青黑。
赵延玉亦低声回礼:“钱大人客气。只是大人昨夜……可是公务繁忙?”她本只是随口一问,以示关心。
老臣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揉了揉额角,声音压得更低:“咳,不瞒小赵大人,倒非公务……是昨夜得了本闲书,一时看得入神,竟忘了时辰……”
“闲书?”
就在这时,旁边又传来几声极力掩饰的哈欠。赵延玉循声望去,只见站在不远处的几位同僚,无论是年轻的给事中,还是上了年纪的大理寺评事,一个个也都是眼眶泛红,泪光点点,显然睡眠不足。
其中一位与钱大人相熟的主事凑近半步,小声道:“……老钱,你也?”
钱大人无奈点头,又朝另外几位同样面带倦容的同僚努了努嘴:“看来不止我一人啊。”
那主事立刻会意,也苦笑道:“彼此彼此。谁能想到,那玉郎的笔如此勾人,叫人拿起就放不下,非得一口气看到底不可!”
另一边的官员也忍不住插话,“谁说不是?尤其是那最后几回,唐天赐化名东方云鹤归来,步步为营,将那些仇人逼得走投无路,实在是……大快人心,我看得是热血如沸,拍案叫绝,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对对对!那三个仇人伏法时,我差点喊出声来!”又一位官员也加入了窃窃私语,脸上满是兴奋,“还有那王男海黛,一直痴心等候,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泛舟海外……玉郎这结局,既解气,又圆满,妙啊!”
“原来王大人、李大人、张大人……也在看?”老臣惊讶,随即又恍然,“是了,如今京中谁人不看《亡者归来》?连我家那不爱看闲书的夫郎,昨日都追着我问后续呢!”
几人越说越投机,完全忘了身处何地,声音虽然压得低,但那份找到“同好”的兴奋,对剧情的热烈讨论,让小小的角落气氛都活跃起来。
她们浑然不知,那位“庭前玉树”本尊,就站在她们中间,正努力抿着嘴唇,忍住笑意。
顺便竖起耳朵,听听读者们的反馈。
赵延玉轻咳一声,也顺势加入话题。
“哦?原来众位大人也在追看?我昨日也才看完大结局,正觉回味无穷呢。钱大人觉得那东方云鹤在公堂之上,抛出最后证据,令仇人百口莫辩那段如何?”
老臣见赵延玉也与自己“志同道合”,顿生知己之感,谈兴更浓:“妙极,玉郎安排得环环相扣,先前埋下的伏笔一一揭晓,证据严丝合缝,让那起子恶人无可抵赖,看得人通体舒泰,这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王大人也点头:“不止于此。老身更欣赏结局处,唐天赐散尽部分钱财,安置无辜,而后飘然远引。不恋栈权财,不陷于仇怨,了却因果,自在逍遥。这份豁达,远超一般话本的境界了。玉郎此文,劝世讽喻,亦在其中矣。”
“王大人高见。”赵延玉适时捧了一句,心中暗爽,看来自己设计的结局,不仅爽到了读者,还拔高了格调,甚好甚好。
“只是……”那位年轻的官员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这就完了?总觉得看不够。也不知那玉郎下一本要写什么?何时动笔?若是能再写个续集,讲讲唐天赐海外逍遥的日子,或是那无妄禅师的前传,该多好!”
“是啊是啊!”几人纷纷附和,又开始了对新作的猜测与期待。赵延玉听得心中直乐。
众人正说得兴起,忽闻身侧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o@声。
一人缓步走过,目光凉凉地扫过众人,下巴微抬,眉宇间满是趾高气扬的倨傲。
来人乃是礼部尚书谢岫,官阶在众人之上。
“陛下将至,尔等还在此处交头接耳,议论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闲话,成何体统?”
众人闻,便也匆匆而散,归位站好。
赵延玉收敛神色,眼观鼻,鼻观心。
说话之人走到赵延玉近前,说话更添了几分讥讽:“赵修撰,身为新科状元,不思勤勉王事,钻研经国之道,倒有闲心在此与人嚼舌,学些市井长舌夫的作派,偷耍滑,说些小话,岂非有辱斯文,有负圣恩?”
赵延玉面上迅速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惶恐,向前微微躬身:“谢尚书教训的是。下官初入朝堂,年轻识浅,一时忘形,失了仪态,确是不该。多谢尚书大人提点,下官定当谨记在心,日后必当时时自省,恪守朝仪,勤勉公事,绝不再犯。”
谢尚书见她如此反应,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好瞪了赵延玉一眼,转身离去。
众人各归其位,金銮殿上霎时恢复了肃穆。
待谢岫走远,身旁有官员凑近,压低了声音安慰道:“小赵大人莫往心里去,谢尚书她就是那般性子。
世家出身,眼睛长在头顶上,素来瞧不上咱们这些寒窗苦读、科举晋身的,觉得是小门小户,泥腿子出身,不配与她们世家并列朝堂。连陛下,有时也要给这些世家望族几分薄面……”
“况且……谢尚书素来与御史李不和,李御史是你的恩师,她又那般看重你,谢尚书看你不顺眼,再正常不过了。你日后当差遇到她,可得小心着些。”
“原来如此……”
片刻后,静鞭响起,皇帝迈步入殿,御驾升座,百官行礼。萧华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若有心人细看,或许能发现,陛下今日的眼神,似乎不似往日那般锐利清明,反而带着一丝丝飘忽。
她听几位大臣奏报一些例行事务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今日早朝的内容多是些不算紧急的政务,萧华处理得也很快,该准的准,该议的议,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接近尾声。
“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既无本奏,那便散朝……”
“臣等告退!”百官齐声应诺,躬身行礼,然后有序地退出大殿。
“……赵修撰留下。”
赵延玉心头一跳,瞬间生出放学被老师单独留堂的忐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