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长相、年纪、特征。”
“看不清。”周师傅果断摇头,语气笃定,“永远穿素色外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眉眼。说话声音平淡,没有起伏,给钱干脆利落,从不拖沓。他只在阴天、深夜来,专挑监控死角走动。”
阴天、深夜。
恰好是许砚提笔写字的时间,也是五楼固定敲门声响起的时段。
屋内逻辑闭环,隐秘又阴森。
“这栋楼还有多少空置房?”梁砚转换问话方向,不再执着于单一线索。
“一半。”周师傅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淡漠,“三十二年老楼,管道老化,墙体返潮,本地人没人愿意住。剩下的要么是常年留守的老人,要么是短期租住的外地人,还有些……来路不明的临时租客。”
“纸质租赁台账拿出来。”梁砚沉声要求,“近三年所有租客记录。”
周师傅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弯腰拉开桌下生锈的铁皮柜子。柜门锁扣生涩卡顿,用力拉扯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潮湿腐朽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令人作呕。
厚厚一摞泛黄台账被搬上桌面,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墨迹晕染模糊,部分页面粘连在一起,难以翻开。最顶层的台账封面写着褪色的黑色字迹:锦华公寓住户登记。
梁砚伸手翻开,指尖触碰到粗糙发潮的纸页,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登记信息潦草敷衍,姓名模糊、身份证号残缺,联系方式大多是空号,潦草到近乎敷衍。
这根本不是正规公寓租赁台账,只是一本随意糊弄的流水簿。
“为什么登记如此混乱?”梁砚皱眉发问。
“房东默许。”周师傅坦然答道,“这栋楼不靠正规出租盈利,有些房子不需要实名登记,给钱就能住,短则一夜,长则数月。不留身份,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
多么完美的藏人之地。
梁砚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条登记记录。纸张受潮变软,油墨晕开,很多名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他刻意放大视线,仔细甄别,忽然在去年秋季的登记页上,捕捉到一行勉强可辨的字迹。
504,临时租客,无实名。
入住时间,恰好是去年入秋――正是陈奶奶所说,深夜敲门声开始频繁出现的时间。
梁砚指腹按压在这行模糊的字迹上,力道加重:“504常年住着的男人,是不是这名无实名租客?”
周师傅侧头看了一眼,迟疑两秒,轻轻点头:“应该是。那间房原本早就空置,去年秋天突然有人入住,没有签合同,没有留证件,按月现金结算。那人不爱出门,从不与人交谈,楼道里遇见也不会抬头看人,像个没有生气的影子。”
“他平时做什么?”
“不知道。”周师傅停顿一瞬,补充了一句,“只见过他拎着黑色布袋进出,布袋轮廓方正,看着像装着玻璃瓶。”
玻璃罐。
梁砚脑海中瞬间浮现504男人苍白修长的手指、空洞无高光的眼眸,还有楼梯下那只标注013的透明空罐。一股冰冷的预感笼罩全身,线索杂乱交织,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监控。”梁砚抬眼看向墙面老旧的监控屏幕,“五楼楼道监控,调取昨夜录像。”
周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屏的监控,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五楼监控坏了半年。线路老化,反复维修依旧频繁黑屏,没人愿意出钱翻新。”
“什么时候坏的?”
“去年深秋。”
又是同一个时间节点。
敲门声出现、陌生租客入住、监控损坏、许砚行为愈发诡异。去年入秋到深秋,短短数月,锦华公寓五楼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在为某个隐秘的目的铺垫。
警员合上笔录本,压低声音疑惑发问:“梁队,这时间也太巧了,全部卡在去年秋天。”
“不是巧合。”梁砚目光沉沉,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是有人刻意挑选时间,一步一步布局。”
老旧风扇依旧沙哑转动,昏暗的值班室里,烟雾缭绕,压抑沉闷。周师傅重新点燃一支香烟,火光在昏暗环境里明明灭灭,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警察同志。”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隐晦的告诫,“这栋楼,别查太深。”
梁砚抬眸看向他:“为什么?”
周师傅吞吐一口烟雾,白色雾气缓缓散开,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楼下烟火巷的喧闹灯火穿透夜色,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以前,也有人来查。”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壁偷听,“查人、查失踪、查夜里的怪声。最后……查的人,都悄无声息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晚风拍打值班室的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响。窗外的烟火喧嚣持续不断,暖意弥漫整条街巷,可值班室里依旧阴冷刺骨,寒意渗入骨髓。
梁砚将那本厚重的纸质台账合上,封面泛黄发脆,触感冰凉。他站起身,目光冷冽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这次不一样。”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台账抱在怀中,纸张霉味萦绕鼻尖。
“这本台账,我带走。”
周师傅没有阻拦,只是默默摆了摆手,语气麻木又无力:“拿走吧,反正也没人在意。这楼里的字、楼里的人、楼里的秘密,本就留不住。”
两人转身走出值班室,铁门闭合发出沉闷的哐声,隔绝了室内浑浊的烟雾。
夜晚的楼道更显潮湿幽暗,白炽灯忽明忽暗,光影在墙面斑驳晃动。楼下巷弄人声鼎沸,烟火蒸腾,热闹鲜活;楼内死寂沉沉,阴冷压抑,暗藏阴霾。一墙之隔,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警员跟在梁砚身后,低声询问:“梁队,现在回局里?”
“不。”梁砚脚步停顿,抬头望向漆黑的楼梯通道,目光穿透层层阴影,“去天台。”
“天台?”
“周师傅说,空罐随处可见。”梁砚指尖攥紧泛黄的台账,纸张边缘硌得指腹发疼,“除了楼道、空置房,最容易藏匿东西的地方,是天台。”
楼梯间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再次响起,滴答、滴答,缓慢而恒定。声音从上方缓缓飘落,顺着空旷的楼道层层回荡,仿佛有人站在楼顶,耐心等待着黑夜更深的时刻。
两人抬步踏上通往天台的狭窄台阶,脚步声响在寂静楼内格外清晰。阴影堆叠在台阶两侧,浓稠化不开,暗处似乎有无数视线,默默注视着闯入楼内的外来者。
无人察觉,五楼504的黑色门缝里,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静静贴着门缝,死死盯住两人上楼的背影。
男人苍白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门框上,指节平直僵硬。他的唇瓣轻轻开合,无声默念着一串冰冷的数字,微弱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转瞬消散。
“013……该归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