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垂眸,视线落在桌面冰凉的纹路之上。那间潮湿昏暗、孩童记忆里布满阴影的402室,十九年前,曾是一名女工最后消失的地方。
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
老旧楼道、昏暗灯光、潮湿水汽。孩童躲在门缝之后,看见一道笔直僵硬的人影,安静伫立在402门口。那人没有走动,没有声响,只是长久静止,像钉在黑暗里的一枚钉子。
那时他年纪尚幼,不懂恐惧,只记得那人衣服颜色很浅,在昏暗楼道里异常醒目。
素色布料。
梁砚呼吸微不可察地放缓,心底某一处隐秘的联结悄然扣合。
“当年结案卷宗呢?”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冷淡平稳。
“卷宗封存。”警员面露难色,“备注栏标注:证人证词反复、线索中断、无尸体、无嫌疑人,定为悬案。而且――当年负责此案的刑侦人员,中途调离岗位,资料残缺不全。”
人为断层。
有人在当年刻意模糊线索、打断调查,让女工失踪案永久沉入档案死角。十九年前的疏漏,成就了如今肆无忌惮的连环收纳。
屏幕侧边弹出弹窗,纤维检测结果同步推送完成。
警员点开报告,逐行扫视:“透明纤维确定为哑光化纤,低饱和度素色成衣面料,抗反光、耐潮湿,适合长期在阴暗环境穿着。面料裁剪做工精细,不是廉价成衣,偏向私人定制款式。”
“适配人群?”
“长期避光活动、需要降低视觉存在感的人群。”警员念出鉴定结语,“面料触感冰凉,常年贴身穿戴,体表温度很难传导至布料表层。”
冰凉布料、素色哑光、隐匿避光。
梁砚脑海里同步浮现两道人影:504苍白麻木的执行者,701暗处观测的布局者。两人之中,必有一人身着这件素色衣物,在楼道反复穿行,留下细微纤维,沾染在许砚的手记缝隙里。
“台账里所有涂改页、红印页,全部重新做纸张年代鉴定。”梁砚站起身,目光落在大屏的老旧字迹上,“区分涂改时间、原始书写时间,找出刻意篡改的痕迹。”
“收到。”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天边没有一丝光亮,城市陷入最深沉的午夜。无人知晓,此刻的锦华公寓,依旧维持着它独有的诡异节律。
五楼,504室。
屋内没有开灯,浓稠的黑暗吞噬所有可视轮廓。房间陈设极简到空旷,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原木方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家具。墙面干净得过分,没有贴纸、没有划痕、没有生活痕迹,白漆受潮发灰,透着死寂的寒凉。
男人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姿势僵硬。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哑光外衣,布料贴合肩背,在黑暗里没有半点反光。惨白的手掌平摊在桌面上,指尖轻柔摩挲玻璃罐外壁,动作缓慢、虔诚,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式的仪式感。
013号空罐静置在桌面中央。
罐底那枚淡粉色指甲,在微弱的巷弄透光里,泛着极淡的血色微光。指甲边缘完整,弧度圆润,是人为小心翼翼剥离,没有一丝撕扯破损。
他唇瓣轻微开合,无声默念,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
“十三归位。”
话音消散在黑暗里,没有回音。
片刻后,他抬手,将玻璃罐轻轻推向桌面内侧。内侧靠墙处,整齐摆放着十二枚小型收纳盒,材质磨砂,不透光亮,刚好对应507室取出的十二枚指甲。
十二盒旧存,一罐新归。
序列完整,排布工整。
男人垂眸凝视片刻,随后缓缓抬头,空洞的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户,越过漆黑夜空,精准望向远处亮着灯光的刑侦大楼。视线距离遥远,却精准锁定,仿佛他清楚知道,那栋大楼里有人正在翻阅陈旧纸页,正在触碰被掩埋的过往。
轻微的叩门声,骤然在寂静楼道响起。
咚。
咚。
咚。
三声,节奏均匀,轻重一致。和陈奶奶描述的秋夜敲门声,分毫不差。
楼道白炽灯随之闪烁,明暗交替的光影里,一道瘦长的影子贴在504门外,安静伫立。没有推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叩响,恪守着某种无人打破的老旧规则。
屋内男人闻声,缓慢偏头。
空洞眼眸望向门缝,苍白手指轻轻搭在桌沿,指节平直僵硬。
下一秒,他起身,走向房门。
黑暗之中,素色衣角轻轻扫过冰冷的木质门框,一丝极其细微的化纤纤维,悄然脱落,飘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无人察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