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师扛着机器在笑,机器在抖,画面在晃,但没有人喊“重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现场反应是后期剪辑永远剪不出来的。
它只属于这一刻,只属于这个剧场,只属于这群被一首关于堵车的歌击中了笑点、笑到忘了自己是在录节目的观众。
林舟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吉他弦还在微微震动,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松开。
台下的笑声像海浪一样慢慢退去,退到最后一排,退到剧场的墙壁上,被深红色的幕布吸收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跑男录影棚里那种整齐划一的、被场务举牌提示后的礼貌性鼓掌――是那种参差不齐的、有人拍得快有人拍得慢、有人边笑边拍、有人拍着拍着又笑了出来的、完全失控的、完全真实的、完全不属于任何流程设计的鼓掌。
演出结束后,林舟从舞台上下来,把吉他还给场务,接过郭奇林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郭奇林特意让人准备的,不是冰水,因为怕他嗓子受不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水杯放下,就看到一个人从舞台的另一侧走上来。
深蓝色的长衫,千层底布鞋,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上舞台的时候,观众席里还没有散场的观众开始鼓掌――不是在节目流程里的鼓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看到这个人就想鼓掌的鼓掌。
郭德纲走到林舟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握一下就松开的握法,是握住了之后又加了一点力气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握法。
他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番,目光从林舟的脸扫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扫到他的鞋,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那目光不是审视,是在看一个人值不值得他说下一句话。
“小伙子,你这歌……”郭德纲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有点意思。
不过你觉得我们德云社是说相声的,还是唱歌的?”
林舟看着郭德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考验,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不是敷衍的、不是客套的、不是“您说什么都对”的答案。
林舟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逗大家开心就行。
您说是不是,郭老师?”
郭德纲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客套笑,是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浑厚的、带着共鸣的、整个剧场的音响系统都不需要放大的大笑。
他笑完之后拍了拍林舟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轻,拍得林舟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行。这孩子,跟我回家吃饭。”
郭德纲说“跟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林舟以为这是句客套话。
在娱乐圈,“改天请你吃饭”和“有空来家里坐坐”基本上等同于“再见”的另一种说法,没有人会真的等那顿饭,也没有人会真的去那个家里坐坐。
但郭德纲不是娱乐圈的人――至少不只是。
他是另一种生态里的生物,那种生态的规则不是“改天”而是“今天”,不是“有空”而是“现在”。
所以林舟卸了妆、换了衣服、把吉他留在剧场的后台、坐上了郭奇林叫来的车。
车是黑色的商务车,座椅是真皮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不是香水,是车载香薰,香薰的容器是一个小木球,挂在后视镜上,木球上刻着一个“德”字。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北展剧场一路往南,穿过长安街,穿过前门,穿过一片林舟叫不出名字的老胡同,最后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
门不是那种气派的、带石狮子的府邸大门――是那种藏在小巷深处的、不显眼的、如果你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的院门。
门楣上没有匾额,门框上没有对联,只在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私人住宅,谢绝参观”。
字体是楷书,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专门刻的。
郭奇林推开门,侧身让林舟先进去。
院子比林舟想象的小,但比任何他见过的院子都更有生活的痕迹。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不粗,但枝桠伸得很开,在院子上空撑开一把绿色的伞。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石桌的桌面被磨得很光滑,边角处有几个小小的缺口,像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磕瓜子磕出来的。
院子的北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是老式的木框架,玻璃擦得很亮,能映出院子里石榴树的倒影。
南面是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郭德纲已经在餐厅里了。
餐厅在院子的东侧,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为贵”,落款是一个林舟不认识的名字。
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不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德云社宴客的大阵仗,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拍黄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菜的卖相不算精致,排骨的糖色炒得偏深,青菜的叶子有一点点发黄,拍黄瓜里的蒜末切得大小不一。
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道菜都是用家里常用的白瓷盘装的,盘子边沿有磕碰过的痕迹,像是用了很多年。
同桌的还有几位德云社的老演员。
林舟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常在郭德纲相声里捧哏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坐在郭德纲左手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里只倒了不到三分之一。
另一个是德云社的总教习,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在郭德纲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的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很长时间。
还有几个年轻人,林舟叫不出名字,但从坐的位置和神态来看,应该是德云社的后辈演员,负责倒茶、添菜、以及在需要的时候接话。
林舟被安排在郭奇林旁边。
他坐下来的时候,郭德纲正在夹一块排骨。
排骨的骨头很小,肉很多,酱色的汤汁裹在肉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筷子把骨头上的肉拨了拨,确认炖得够烂了,才送进嘴里。
嚼完之后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排骨的味道表示满意,还是对什么别的事情表示认可。
吃饭的时候,郭德纲不怎么说话。
他不像在台上那样妙语连珠、包袱不断――在台上他是演员,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逗笑观众。
在饭桌上他是主人,主人的任务是让客人吃好、喝好、不冷场。
但他的方式不是主动找话题,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听。
林舟注意到,郭德纲夹菜的动作很慢,每一筷子都夹得很少,夹起来之后会在盘沿上顿一下,把多余的汤汁顿掉,然后再送进嘴里。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的节奏都一样,像一段被精确校准过的程序。
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饭桌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