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监视器后面,把那场戏的回放又看了一遍。
慢放,正常速度,再慢放。
他看完之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制片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制片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新人,再过五年,片酬翻十倍。”
制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这个行业也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被导演夸“有天赋”的新人,其中大部分在五年之后要么消失了,要么还在原地打转,要么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演戏。
但林舟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有多好――第一场戏一条过,不代表他已经是成熟的演员。
是因为他用来塑造角色的材料不是表演技巧,是他自己的经历。
表演技巧可以被复制,但经历不能。
一个人经历过什么,就会在表演的时候不自觉地把它放进去――放进一个眼神里,放进一个动作的节奏里,放进一句台词的气息里。
这些东西是偷不来的,也是学不来的。
它们是时间的产物,是生活的馈赠,是一个人在无数个不被看见的时刻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林舟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厂房的天窗里有一束光打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色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
他走到监视器旁边,看了自己的回放。
画面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那个人的眼睛是空的,但空里面又有东西。
那个人在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那个东西比看得见的一切都更真实。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
韩冰在监视器后面举起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第二场,准备。
电影拍摄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注意到林舟的一些“怪癖”。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怪,是那种――你第一次看到会觉得奇怪,第二次看到会觉得有道理,第三次看到会觉得“原来如此”的怪。
每天早上开工前,林舟会提前四十分钟到片场。
不是因为他住得近――他住的酒店离片场打车要二十多分钟,比大多数演员都远。
他提前到不是为了化妆,虽然化妆师确实因为他的早到而不用像在其他剧组那样催演员。
他是为了那架钢琴。
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厂房里待了一整夜,琴盖关着,琴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厂房不是封闭的,夜风从天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杭州初冬的湿冷,把钢琴的弦吹得微微收缩,音准会跑。
林舟到片场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化妆间,是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音叉,在膝盖上敲一下,然后把音叉的柄抵在钢琴的铸铁框架上,听那个音的震动是否与琴弦的共鸣一致。
他听得很仔细,耳朵几乎贴在琴弦上,像一个真正的手艺人在检查自己的工具。
调音师这个角色的核心不是演技,是信任――观众需要相信他是一个真的会调音的人,而不是一个在琴键上乱按的演员。
林舟不想让任何人在镜头前发现他是一个“假装会弹琴的人”,所以他花了很多时间让自己真的会弹那几首曲子,不是背指法,是让手指记住琴键的位置,让肌肉记忆代替大脑思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