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昀饰演的警察站在钢琴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琴凳上的林舟。
剧本上的台词写得很短,两个人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警察问:“你到底有没有看见凶手?”
调音师微笑着回答:“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台词写得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表演技巧――你只要说出来,就对了。
但林舟在说这句台词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音。
那个音不在曲谱里,不在任何一段旋律中,是两根相邻的琴键同时被按下时产生的、频率相近但不相融的、在空气中相互干扰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不和谐的泛音。
韩冰在监视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生气,是叫绝。
他拍桌子的声音很响,响到坐在旁边看剧本的执行导演吓了一跳,手里的剧本掉在了地上。
韩冰没有捡,他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把那一声不和谐的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摘下耳机,转头对林舟说:“这个细节加得漂亮。
那个不和谐音就是他的内心状态――脸上在笑,手上在说谎。
盲人调音师的眼睛是瞎的,但他的手指不瞎。
他在说‘我什么都看不见’的同时,手指在琴键上泄露了一切。”
林舟从琴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僵的腰。
他没有解释这个细节是怎么想到的――因为他不是在“想”,他是在那个瞬间,手指自己动了的。
不是他在控制手指,是角色在控制他的手指。
调音师在说“我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的手指替他说了实话。
林舟只是让它们说了。
收工后,厂房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摄影师在拆三脚架,道具组在把明天的戏服按场次顺序挂在衣架上。
韩冰没有走,他坐在监视器前面,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只剩一层干涸的咖啡渍,杯壁上印着一个浅棕色的唇印。
他看到林舟从钢琴前站起来准备走,叫住了他。
“林舟,你真的没学过表演?”
林舟转过身来。
厂房的天窗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模糊的、快要消失的人形。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真没学过。
但我学过一件事――怎么在不能说真话的情况下,让别人觉得你在说真话。”
韩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林舟。
他没有问“这是谁教你的”或者“你在哪里学的”,他只是等着林舟说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