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隔壁就是他的出租屋,两室一厅,有一间空房间一直没收拾,堆着一些没拆的快递箱和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
他说“包吃包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那个空房间。
但“住哪”这两个字从白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空房间不只是空房间。
它是他的家的一部分。
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住进他的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住进过他的家。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他的出租屋是他自己的洞穴,窗帘永远是拉着的,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牛奶,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因为他从来不在家做饭。
那个空房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他路过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这扇门打开,里面住着一个人,每天早上他会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有人在洗漱,有人在烧水,有人在厨房里切菜――那种生活他想过,但不敢想太久,因为想太久会变成期待,期待落空会变成失望。
白露看到他耳朵红了。
不是整只耳朵都红,是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晕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她看清楚整个过程的红。
她的嘴角弧度变大了,从“试探”变成了“得逞”,从“得逞”变成了“理直气壮”。
“你说清楚,住哪?”
林舟端起外卖盒子挡住脸。
饭盒是白色的塑料盒,盖子半开着,番茄的汤汁从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白色盒壁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迹。
他的声音从饭盒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现在后悔说那句话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的无奈。
“……我家有空房间。”
白露没有说话。
林舟把饭盒慢慢放下来,从饭盒上方露出眼睛,看到白露正低着头,用筷子在饭盒里画圈。
番茄的汤汁被她搅得晕开了,米饭变成了浅红色,蛋碎成了更小的块,散落在饭盒的各个角落。
她的耳朵没有红。
不是因为她不害羞,是因为她的害羞藏在了别的地方――在她用筷子画圈的速度里,在她低着头不让他看眼睛的动作里,在她假装专注于搅拌米饭但其实米饭已经被搅得不成样子的专注里。
“你说的啊。”
白露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舟。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是“正常”,是那种把害羞打包塞进角落、然后在脸上挂出一副“我就住你能怎样”的、虚张声势的、可爱到让人想笑的正经。
“我说的。”
林舟说。
白露把饭盒盖上,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放回外卖袋里。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等我官司打完。
搬进去之前,你把那间空房间收拾一下。
我不想看到快递箱和断弦的吉他。”
林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远去了,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间空房间的门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