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彼得从欧洲绕了一圈,船抵达班珠尔时,天色尚未黑透。
他站在甲板边,望着冈比亚河口在眼前一点点展开。河面上拖船来回穿梭,老的货轮贴着岸线移动。码头上堆满了木箱、麻袋和油桶,吊机抬升一阵又停歇一阵,像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力气尚存,动作不再利索。
他扶正墨镜,转身拎起箱子下了船。
码头出口早有人举着牌子,上面是英文名,下面另附一行小字:港岛投资顾问。
接他的是货代行安排的车,司机穿着白衬衫,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去:“张先生?酒店已经订好。律师行也留了话,问您今晚是否需要先见一面。”
张彼得把箱子递给他:“先去酒店,洗把脸再见人。谈生意不能带一身海风的咸味,不然人家会认为我不懂规矩。”
司机陪着笑脸:“明白,明白。”
车子沿着港区外围的公路向城里驶去。
班珠尔不大,街边的招牌、银行、车行、酒吧紧挨着,转过两个弯,又能望见港区的灯火。
张彼得靠着车窗看了一路,在几个岔路口多停留了几眼,将通往港务局、河运公司、仓储区和渔港的路线记在心里。
酒店临河,在当地算是体面的地方。门口停着几辆轿车,门童见车驶来,立刻迎上前。
张彼得进门时,前台已经备好了房卡,还附有一封酒店经理署名的欢迎信,信下有一张酒会请帖,说是今晚有一场为外商接风的小型聚会。
他看了一眼,笑了起来:“消息跑得真快,我人刚到,你们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前台的女士微笑着回应:“张先生,班珠尔地方小,来了贵客,大家总会多留意一些。”
张彼得接过房卡:“这是好事,做生意就怕没人知道。”
他上楼看过房间,放下箱子,洗了把脸,换上一身西装,然后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当地律师。
“我是张彼得,和记黄埔的海外投资顾问。晚上抽半小时,聊聊港口公司的股权、土地租约和税务豁免。你手上的资料也顺便带过来。”
电话那头答应得很干脆。
第二个打给货代行的老板。
“明早安排车,我要视察港口。联运码头、栈桥、仓储区、拖车场,全部走一遍。人手别太少,车也别太寒酸。既然要看,就要看得像模像样。”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张先生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两通电话打完,他又给酒店前台留,请他们代为联系当地一家银行的经理,以及港务局秘书处的人员。意思是外资项目落地,离不开银行授信和港口的支持,他初来乍到,想先熟悉一下门路。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架势十足。
晚上七点多,律师先到了。
来的是位五十岁上下的黑人,西装洗得整洁,公文包塞得鼓囊囊的。他一进门就连声道歉,解释说路上堵车了。
张彼得将他让进套房客厅,叫了酒,开门见山地询问冈比亚河联运码头公司的底细。
律师打开文件夹:
“张先生,这家公司账面上看着还过得去,但真要细究,问题不少。银行已经催过多次了,前两年扩建借了款,货运量却没跟上,设备又陈,每次维修都是一笔开销。几位股东本就意见不合,现在更是谁都不愿再出钱了。”
张彼得抽着烟,听他继续说。
“最大的问题是混乱。管理层夹在中间,今天听这个,明天听那个,底下干活的人也各有背景。码头排船能拖延一天,仓单能耽搁两天,客户流失,钱也收不回来。银行那边不想再等,已经在考虑处置担保物了。”
张彼得问:“土地值钱吗?”
“值钱。”律师很快回答,“泊位值钱,仓储区也值钱。只要有人注资进去,把设备修缮一下,再和港务局谈妥调度,就能盘活。”
张彼得点头:“明白了,明天你继续跟着我,我要看看账,也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律师应道:“是,张先生。”
接着来的是银行经理。
这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坐下,就先夸赞和记黄埔在海外声名卓着。张彼得陪他寒暄几句,便将话题引向正轨。
“联运码头公司欠你们多少钱?”
经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这个数目,不太方便对外透露。”
张彼得注视着他:“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三个月内还不上,你们是打算收回资产,还是找人接盘?”
经理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若有像张先生这样有实力的投资人愿意接手,我们自然欢迎。银行做的是生意,不是收藏坏账。”
张彼得笑了:“好,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了。”
两人谈了半个多小时,彼得把能问的都问了个大概。对方也不傻,话里藏了一半,露了一半。可仅凭这半边信息,也足够了。联运码头确实已是强弩之末,银行只缺一个体面的买家。
银行经理前脚刚走,港务局的秘书后脚就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的是个年轻人,衣着整洁,递上名片,再说欢迎外资。张彼得没跟他深谈,只问了他紧要的三件事:泊位安排由谁决定,外资更新设备是否需要审批,以及港务局对联运码头的现状持何种态度。
年轻秘书圆滑说道:“港务局欢迎所有有信用的投资,只要能改善班珠尔港的效率,各方都会支持。”
张彼得将烟头按进烟灰缸:“我最喜欢,只是我做事之前,习惯先弄清楚规矩是谁定的。”
年轻秘书微笑着说:“张先生很快就会知道的。”
年轻秘书微笑着说:“张先生很快就会知道的。”
送走客人后,张彼得走到窗边,望着河面和远处的港口灯火,拿起电话拨往港岛。
电话转接了几次,最后到了倪永孝那边。
“我到了。”
倪永孝在那头问:“人见得怎么样?”
张彼得说:“律师说码头快撑不住了,银行愿意找人接盘,港务局嘴上欢迎投资,心里还在掂量我的分量。看来你们查的没错,联运码头就是个烂摊子,谁拿着刀都能切进来,就看会不会溅自己一身血。”
倪永孝道:“资料还在整理。税务、海关、港务局和银行的关系网,明早再传真一批给你。”
张彼得“嗯”了一声:“法耶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公开的动作。”倪永孝说,“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已经知道你进港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张彼得笑道:“放心,我就是来给他看的。”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把场面搞得很大。
货代行安排了两辆车,一辆轿车坐人,一辆皮卡跟着装文件和样本箱。律师、货代老板、一名翻译,还有两个本地跑腿的,全被他带上了。
车队首先开往冈比亚河联运码头。
他下车后沿着栈桥、轨道、吊机、仓库门一路查看。哪里木板腐朽,哪里钢缆磨损,哪里拖车闲置无人看管,他装作关心价钱和效率。
“这台吊机还能用几年?”
“这条栈桥能停多大的船?”
“仓储区夜里会丢货吗?”
“拖车跑一趟多少钱,谁来收账?”
问的句句是钱,是生意,是能不能盈利。
陪同的人一一作答,答不上的,就赶紧打电话找人询问。码头上干活的人也都看明白了,来了个港岛来的大老板,排场十足,身边带着律师和货代,是来投钱的。
张彼得看完联运码头,又去了栈桥和仓储区,再到拖车场。
午饭他在车上啃了几口面包,下午又转到河运联运点,看驳船如何停靠、装卸工如何搬运货物、港口外路连接公路的那个卡口。
每到一处,他都故意多停留几分钟,多问几句,好让更多人看见自己。
货代老板陪得满头是汗,小声问道:“张先生,要不要低调一些?这里地方不大,任何风声都传得很快。”
张彼得瞥了他一眼:“我要的就是传得快,做大生意,谁知道得最晚,谁就最吃亏。”
货代老板只好陪着笑。
到了傍晚,消息已经在整个港区传开了。
港岛来的和记黄埔投资顾问,住在临河的酒店,带着律师视察港口,看的是联运码头,还跟银行和港务局都见过面了。
这消息如何传出去的,张彼得心里有数。他上午视察时就故意让货代去通知港务局秘书,说自己明天可能还会再去,若港务局有空,可以派人陪同。
这等于是主动把消息递了过去。至于法耶那边,港区眼线密布,不用他送,消息自己也会飘过去。
晚上,酒店那场酒会开始了。
名头不大,来人却不少。有船务代理、货主、银行职员,也有几位本地议员的亲友。张彼得端着酒杯,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不深不浅,恰好让人觉得这个港岛商人见多识广,又精于算计。
没过多久,律师为他引见了几个人。
“这位是联运码头的股东之一,达博先生。”
“这位是另一位股东,巴尔德先生。”
“这位是替公司负责融资的顾问,最近一直在帮他们和银行谈展期。”
张彼得与三人碰了碰杯,观察着他们的脸色,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底。
一个眼圈发黑,一个笑容僵硬,一个领带歪斜。三个人嘴里都说着公司还有希望,喝酒的速度却很快。
张彼得没说钱的事情,而是先听他们发牢骚。
达博首先忍不住:“港务局的泊位安排总是变动,我们的船一拖再拖,客户当然不满意。”
巴尔德立刻接话:“不止这个。设备坏了,修一次就是一笔钱。银行那边又天天催债,股东会一开就吵架,谁都想少出一点。”
融资顾问苦笑着说:“最麻烦的是,大家都想保住自己那一份。今天说要注资,明天又怕股份被稀释。嘴上都说公司重要,真要拿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慢。”
张彼得轻轻晃着酒杯:“所以你们缺的不是主意,是现金。”
三人互看一眼,没人反驳。
张彼得又问:“账上还能支撑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问说:“如果下个月还没有新资金进来,工资、维修费和银行利息,至少要停掉一头。”
“谁都不肯让步?”
达博哼了一声:“有人想卖,有人想拖,还有人指望着zhengfu帮忙。公司不是死在外面,是快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张彼得笑了:“生意难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