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市国防工业局，大会议厅里。
台下坐了四五十个人，放眼望去，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川蜀市范围内已经停产或者半停产的军转民企业的负责人。
有的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工装，好一点的，换了件稍微齐整些的蓝布中山装。
更有甚者直接从车间里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点灰，看上去灰头土脸。
会议厅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四台吊扇在天花板下面嗡嗡地转着。
方天明站在前面的讲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翻开了的文件夹。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疲惫，麻木，以及一丁点说不清的期待。
过去两三年里，这样的会开了不少次，每次都是喊着坚持一下，政策会好起来的，但订单始终没来，工资始终拖欠。
大家基本上都习惯了。
基本上也认为这一次也是像之前一样，是一个形式上的政治任务，没多大区别。
无非就是花几个小时折腾。
方天明心里清楚大家伙心里这会儿怎么想的，也不多话，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一些事情和大家宣布。”
“在座的各位，都有一个共同的状况，厂子停产，机器闲置，工人发不出工资，不知道明天的订单在哪里。”
台下没有人说话。
“但是今天这个会，我不是来汇报困难的，是来给大家一条路。”
“当然了，大家也有可能不认同我说的话。”
方天明说着，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一页，示意给大家看。
“一个月前，全市引进的第一个外商直接投资项目，香港马天明先生投资一千万美元，在曙光厂旁边建一个彩电整机组装厂，这个消息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听说了。”
“一千万美元啊，这在咱们整个省内都是有数一数二的大投资了。”
“还是林默林厂长有办法啊！”
……
这时，台下有人点头，低低地应了几声。
方天明没有停，继续说：“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马总为什么会愿意千里迢迢来川蜀？”
“四川不比沿海，没有港口，运输成本高一大截，他图什么？”
“大家有没有仔细想过或者考虑过？”
问题抛出来之后，下面安静了几秒。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方局长，是因为曙光厂？”
“答对了一半。”
“局长，我听说曙光厂最近要引进芯片生产线，投入据说有上千万美元，会不会是和这方面有关？”
“对，说的没错。”
方天明接住了话头，点了一下头，“各位，和大家通报一则消息，曙光厂正在建设一条三微米制程的芯片生产线，预计下个月就开始设备安装调试，这是什么概念呢？”
“目前全国范围以内只有京都才有完整的三微米制程芯片生产线，除此之外就是我们川蜀。”
方天明越说越兴奋，脸上带着激动。
“这意味着正式投产以后，在川蜀本地生产电子产品，核心器件不需要依赖进口，成本会比外地低至少三成，交货周期短，还不用看国外供应商的脸色。”
“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按照曙光厂林默厂长的话来说，这在市场上将拥有无与伦比的核心竞争力。”
“成本价低于三成！”
说到这里，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从这番话中听到了商机。
核心零件成本比其他的要低三成，那最终价格就会低上很多，那么就容易卖得出去。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台下坐着的厂长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中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这一次会议的真正目的。
“所以啊，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要告诉大家一个方向，一个军转民的出路。”
方天明把手撑在讲台两侧，一字一句的强调。
“过去的军转民或许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了失败。”
“但是从现在开始，完全能以曙光厂的芯片为核心，咱们川蜀可以自己打造一个电子产业的链条。”
“曙光厂做最核心的芯片设计和制造，封装，测试，模组组装，整机制造……这些环节，可以由在座的企业来承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方向涌了起来。
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胖男人举起了手，得到示意后站起来，声音有点急：
“方局长，我们相信曙光厂的想法和市局的提议，但是这芯片那么高精尖的东西，我们能搞得来吗？”
“我们厂子现在就剩三十几个人了，设备都是六十年代的冲床和剪板机，这能跟芯片沾上边？”
“芯片可是高科技。”
方天明抬手往下压了压，开口解释道：“你先坐下，我慢慢说，芯片不是让你从头做晶圆，是让你做配套。”
“封装外壳，散热片，引线框架、精密冲压件，测试治具，这些都是芯片生产离不开的东西。”
“你们厂有冲床和剪板机，改一改就能冲压封装金属外壳和散热片，工人培训两个月就能上手，不需要任何高精尖的技术，需要的是标准化的加工能力和质量控制。”
“这样一来，就可以接曙光厂的单子，把整个企业给盘活。”
说着，旁边又有一个瘦高个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期待但也带着顾虑：
“方局长，我们厂倒是有点电子装配的经验，以前搞过军用电台的组装，但是做芯片级的东西……就算做配套，我们没钱买新设备啊，市里省里能不能给点启动资金或者贷款？”
方天明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市局和省里正在研究一个专项扶持计划，针对愿意转型到电子产业链的企业，提供设备更新补贴和低息贷款。”
“具体的方案下个月就能出来，额度会根据你的改造方案来批。”
“那方向呢？”
后排有人伸着脖子喊了一声，声音粗而直接，“我们是做机械加工的，跟电子不沾边，转型到哪条路上去啊？”
“不能再和之前一样，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白白花了市里的贷款，不说，还做不出来成绩。”
话一说出口，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是啊！”
“方局长，我们该从哪个方向入手呢？”
“芯片是一个从来没有涉及的行业，高精尖着嘞。”
方天明没有立即回答。
对于这个问题，他同样有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