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斗胆。此代表之制,三年一入省府,往返食宿、误工之费,由谁承担?若由百姓自担,贫苦之家谁愿为这虚名耗费钱粮?”
“由朝廷承担。”
朱敛早就等着这一问。
“代表入省府议事,按品级发给盘缠、食宿,视同官吏。他们的职责不是虚名,是实责。”
“谁若收了豪强的银子,在议事会上颠倒黑白,一经查实,御史弹劾,巡捕房拿人,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朱敛走回御案,双手按在案上,俯视着殿中的五人。
“这两条,只是开始。朕今日把它们立为律法,便没有回头路。”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朕会先试行,从北直隶、南直隶、山东、浙江开始,慢慢完善,但方向绝不会改。”
谁若徇私枉法,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内阁阁老,朕的刀,不认人。”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与孙传庭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那不是对朱敛的畏惧,而是对这套制度本身的恐惧。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殿中,撩起袍服,郑重跪下。
“陛下,臣有肺腑之,不得不奏。”
“讲。”
“陛下圣虑高远,臣佩服。”
“但臣请问,若三权分立,若代表议政,那内阁权责将重若千钧。”
“天下各省议案皆汇于内阁,内阁阁老由天下官员选任,长此以往,内阁权柄将无限扩大。”
“届时,皇权……皇权恐受掣肘。陛下今日乾纲独断,他日若政令需经内阁、经代表、经律法审议,陛下之权,何在?”
孙传庭也上前一步,跪倒在洪承畴身侧,声音铿锵。
“洪大人所,正是臣之所忧。陛下分权于地方,分权于司法,分权于内阁,分的不仅是臣子之权,更是陛下之权。”
“臣恐来日,尾大不掉,陛下欲行一事,反受朝堂掣肘,如之奈何?”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晃。
毕自严、乔允生、徐光启齐齐看向朱敛。
他们心中又何尝没有这个疑问?只是不敢问。
洪承畴和孙传庭问出来了,这是忠臣之问,也是诛心之问。
朱敛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却没有一丝狂傲,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他走下御阶,径直走到洪承畴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又扶起孙传庭。
“好,好一个洪承畴。”
朱敛拍着他的肩膀,眼中精光爆射。
“朕没有选错人。孙传庭,你也好。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不是那种只会磕头喊万岁的应声虫。”
“你们能一针见血地看到这一步,说明你们真的在动脑子。”
洪承畴被朱敛扶着手臂,只觉得那手掌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这些?”
朱敛收起笑容,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朕知道。朕就是故意这么做。朕就是要让内阁有权,让律法有威,让代表有声音。朕就是要让自己的权力,受到制约。”
他转过身,背对着五人,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清晰。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开国,至今二百六十余载。接近三百年了。”
“你们告诉朕,放眼历朝历代,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哪一个王朝,永存不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