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七天七夜。
汝水疯了。
上游的山洪裹着泥沙、断木,咆哮着倾泻下来。河水暴涨,浊浪滔天,一日之间就漫过了警戒的水痕。
清水镇地处汝水边一处洼地。河水再涨三尺,那道护着全镇、年久失修的旧河堤,就要决口。
堤一破,清水镇,连同镇外几千亩良田、几千口人――
全完。
“江先生!江先生!河堤撑不住了!”
镇民们冒着大雨涌到医馆,一个个面如土色,话都说不囫囵,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江砚站在医馆门口,望着那道在浊浪里瑟瑟发抖的旧河堤,脸色凝重。
“敲锣!”他当机立断,“召集全镇青壮,上堤!”
―
抗洪,江砚是有底气的。
底气不在那支笔。
在于,他“懂”水。
这一年多,他办机关坊、修水车、引汝水,对这一带的水性、地势水脉,早摸得烂熟。手札里那点“堪舆”入门――观山势,察水脉,知其来去,顺其性而导之――如今全派上了用场。
他没让人一窝蜂去堵决口。
他先冒着大雨,沿河堤跑了一遍。脚下的泥被雨泡得发软,一脚下去陷半截,拔出来鞋里灌满了浑水。他顾不上,眼睛只盯着河水拍堤的力道、水花溅起的高矮。凭着对地势水脉的“懂”,他飞快判出三处最危的薄弱处。
“老崔!带人去镇东那道弯!那里水流最急,先加固!”
“王二!组织人,在镇外那片洼地挖一道泄洪渠,把水引向西边荒滩!那儿地势低,能蓄!”
“其余人,扛沙袋,运石块,跟我守这道主堤!”
一声声令下,条理分明。慌乱的镇民有了主心骨,乱哄哄的人群迅速拧成几股有方向的力。
―
抗洪,是跟老天爷抢命。
镇东那道弯,水势最凶,几次险些决口。
江砚守在那里。沙袋扛上去,被浪头一卷就没了影;石块填下去,被激流冲得七零八落。一个汉子刚把麻袋撂上堤顶,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栽进激流,旁边两个人死命拽着他的胳膊,连人带袋拖回来,三个人滚成一团泥。
眼看那道堤就要撑不住了。
人力,到了尽头。
江砚的手,摸向了笔。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又要呕血,又要折寿,又要留下浓重的墨痕。
可堤一破,几千条命。
“非护人,不造”――还有什么,比护住这几千条命,更称得上“护人”?
他蹲在堤上,背对着众人,借滂沱大雨掩去身形,凝心,静气。雨水砸在他后颈上,凉得刺骨,他浑然不觉。
他要造的,不是凭空的堤――那么大的东西,他造不出来。
他造的,是“根”。
他依着堪舆水理之“懂”,在那决口最危的堤基之下,以笔意,引着堤里本有的泥石、本有的水势,生出一片――
“树根”。
不,是比树根更坚韧、咬合泥石的,无数墨色的根须。
“成!”
―
那片墨色的根须,瞬间在堤基深处疯狂蔓延、咬合,把松动的泥石死死锁成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