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白发,江砚盯着它,看了很久。
铜镜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依旧年轻,可那鬓角,却刺眼地挑出了一缕霜白。
像一道刻在脸上的账。
“折寿。”江砚伸手,轻轻捻了捻那缕白发,喃喃。
他早知道,这支笔要抽气血,折寿元。
可“折寿”二字,从前是手札里一行冰冷的字;是一种模糊的说法。
直到此刻,它变成了镜子里这一缕,再也回不去的白。
―
罗十三守在榻边,见他醒了,又惊又喜,可一看见那缕白发,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弟……”他声音发涩,伸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你这头发……”
“没事。”江砚放下铜镜,神色平静,“吓着了,急白的。养养就好。”
他没说实话。
他知道,这缕白发,养不回来了。
这是那一夜强越一境,从他生命里剜去的,那一块。
它会一直长在那里,提醒他――这支笔的每一分力量,都明码标价。
他想起手札里,那个执笔者“墨痴”――“三年白发;五年枯槁;七年呕尽心血而亡,年方廿四。”
他今年,还不到十八。
鬓边,已有白发。
江砚对着铜镜,怔怔地坐了很久。
他不是不怕。
谁不怕自己正一寸一寸被这支笔抽干寿元、推向那油尽灯枯的下场?
可怕,又能如何?
不用这支笔,他护不住秦伯,护不住苏挽,护不住清水镇,护不住这一路上所有他想护的人。
用了,就得认这笔账。
“认了。”江砚放下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坚定下来。
这支笔是用来护人的。护人,要付代价――那这代价,他付。
他抬手,又往鬓边摸了一把,像是想确认那缕白是不是真长在那儿。
指尖触到那缕发,比旁边的,要硬,要涩。
像枯了的草。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秦伯临死前,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也是这样,又干又硬。
那时候他还想,老头子年纪大了,白头发,是寻常事。
如今他才十七,鬓边也有了。
“只盼,”他摸着那缕白发,轻声道,“油尽灯枯之前,能多护几个人。能等到,苏挽昭雪家冤。”
―
可江砚没有后悔。
他想起那一夜――若他不强越一境,被噬墨之徒吞了精魂的,就是他;被那邪徒血洗的,就是整个清水镇。
一缕白发,换一镇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值。
只是――
江砚闭上眼,仔细地回想那一夜,自己强越一境、写出剑意的那一瞬。
他想再找回那种感觉。
那种人“意”合一、笔意脱出临帖、触到“自成一体”的玄妙。
可他越想,越抓不住。
那一笔,是死生一线,被逼到绝境,心血、精元、求生的意志全部凝在一处,才侥幸越出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