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坊的高台搭在坊心的老槐底下,三面围着黑压压的人。台沿摆着各门匠人送选的物件,铜锁、木鸢、自鸣的更漏,琳琅一片。
江砚被引上台时,台下还在嗡嗡议论。他一脚踏上台板,那议论声忽然矮了半截――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往他身上贴。
高台正中,那位“卫家女先生”临台而立。
江砚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她。那日听雨楼里,隔着窗纱冷眼看他的素衣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衣裙,未施粉黛。她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薄剑――不动声色,寒光却往人骨头缝里钻。
最让江砚心头一凛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要把人翻过来,连里子一并看个干净。
“砚生师傅?”她开口,声音清冷,“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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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谢蘅。”她微微颔首,“卫家旁支。这一届百工会,蒙主家看重,由我主持机关一门的切磋。”
卫家。
江砚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卫氏。卫崇派来明州“验明”他虚实的那把刀,比他料想的,来得更早,也更利。
“谢先生客气。”江砚拱手,依旧是那副惶恐谦卑的匠人模样,“砚生一介云游粗匠,当不起先生主持切磋。”
“是吗?”谢蘅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淡淡扫过,“云游粗匠?”
“可我听闻,砚生师傅在百工会上,连一万两的买卖,都看不上眼。”
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个看不上一万两的云游粗匠――倒是头一回见。”
江砚的心又是一凛。
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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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说笑了。”江砚不动声色,“砚生散漫惯了,不愿受拘束。一万两虽多,可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听人家的差遣。这个,砚生受不得。”
“好一个受不得拘束。”谢蘅并不戳破,只是那双眼睛越发锐利,“砚生师傅,这百工会能工巧匠云集。论机关之巧、造物之精,藏龙卧虎。”
“而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云游匠人,初来乍到,凭什么让那么多豪商巨贾争相出价?凭什么让这满城的人,对你另眼相看?”
她往前逼近一步。月白的裙裾扫过台板,没有半点声响。
“砚生师傅,”谢蘅一字一句,目光死死钉住他,“你身上,是不是藏着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
“一样,比机关玄妙得多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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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开门见山,直戳他最深的秘密。
江砚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他脸上,却惶恐得恰到好处。
“先生,这话砚生可不敢当。”他连连摆手,一脸受宠若惊,“什么玄妙本事,砚生要是有,何至于云游半生、潦倒至此?”
“砚生不过机关一道略通皮毛。那些豪商抬价,无非是百工会的惯例,捧个新人图个热闹。”
他苦笑,把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小扳手摸出来,又掂了掂,那点局促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台下有几个老匠人见了那扳手的成色,倒先点了点头――这是真在活计里泡老了的家伙。
“先生,可别高看了砚生。”
谢蘅盯着他,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