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动明州的喧嚣里,江砚做了一件没人注意到的小事。
那是在城西鱼龙巷的巷尾。
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妇人,抱着发着高热、气息奄奄的小女儿,蹲在墙根哭。
明州城十里繁华。可这繁华的阴影里,也挤着无数像她这样逃难来的流民。
她的女儿病了。她跑遍了城里的药铺,可治这病的药要钱,她一个逃难的妇人,身无分文。
她攥着仅有的两枚铜钱,在仁和堂门口央了半天。那两枚钱,是她沿路乞讨攒下的,攥得发了热。伙计睨了一眼,连药价的零头都不够,挥手把她连同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一起赶了出来。
“没钱看什么病?去去去,别在门口晦气。”
那妇人抱着孩子,退到对街墙根,欲哭无泪。怀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一点细弱的喘,像风里一豆将灭的灯火。
―
江砚路过。
他本是去赴一个云栀替他筛过的、要紧的会面。脚步迈过去了,又收了回来。
他蹲下身,搭上那孩子的脉。
指尖一搭,他心就揪了。脉细得几乎摸不着,皮肤烫手――是逃难路上染的时疫,又饿又病,再拖半日就没了。
“孩子病得重。”江砚轻声道。
那妇人抬起泪眼,麻木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斗笠人:“先生……您是郎中?可我……我没钱……”
“不要钱。”江砚道。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那只跟了他从北境一路到此、秦伯留下的旧药箱,箱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取出几味寻常的退热、扶正的药。
可治这时疫,最要紧的一味药引他没有。
那药引叫“返魂草”,极难寻。仁和堂或许有,可那又是与虎谋皮。
孩子等不及了。她的小手攥着娘的衣襟,一松一松,越来越没力气。
―
江砚看了看四周。
巷尾僻静,无人。
他握住了怀里那支秃笔。
他知道,他如今是众矢之的。卫氏、噬墨的眼睛,或许就在暗处盯着。他每动一次笔,就多一道招祸的墨痕。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孩子动笔――值不值?
江砚几乎没有犹豫。
他想起清水镇大疫时,自己暗造“七叶青”;想起自己立下的第一戒――非护人,不造。
云栀替他约的那场会面,是明州一位识货的老药商,正等着他去谈一桩要紧的事,误了不好补。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会面误了,还能再约。眼前这条小命,正在他指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误了,就是一辈子。
“值。”
他背过身,挡住身形,蘸开掌心墨痕,凝心,静气,一笔落下。
那味返魂草,他懂得透彻。落笔稳,呕的血也少――可那一笔走完,他喉头还是腥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成。”
摊开掌心,多出几株带着露水的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