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卫府。
卫崇坐在那间四壁皆是古玩的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貔貅。
他已经年过六旬,须发却乌黑,面色红润,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望进去,看不见底。
谢蘅那封语焉不详的回禀,就摊在他面前的紫檀大案上。
“真而正……殊途而异源……”卫崇捻着那几个字,缓缓念出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这丫头,到底是年轻。”
他放下玉貔貅。
“一个画匠的本事再真,又能如何?这天下的‘真’,从来都是握在‘势’手里的。”卫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他若肯入我卫家,那支笔,便是卫家的笔;他若不肯――”
“那便让他和他护着的那点东西,一起,从这世上,‘真’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望向阶下垂手肃立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袍,面色惨白如纸,正是卫家供奉,石牧。
“石供奉,”卫崇淡淡道,“你亲自去一趟明州。”
“告诉那个鬼画师――老夫,给他最后一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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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明州,城西别院。
那一夜的死士脚步,最终没有破门。
它们只是在别院四周的暗处,无声地扎下了根,像一圈越收越紧的绳套。江砚一行被困在院里,水泼不进,针插不出。
直到第三日的午时,绳套的正中央,来了一个人。
石牧一身玄袍,独自一人,缓步走进别院的庭院。他面色惨白,走路时悄无声息,像一道飘进来的影子。
“砚生先生。”他开口,声音也是没有温度的,“老夫卫崇座下供奉,石牧。”
江砚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认得这个人――百工会上,当众以血拓顽石、摹出一块以假乱真的“古玉”的,就是他。
正邪两路造物之术的第一次公开对照,便是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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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家主,让我给先生带一句话。”石牧的目光在江砚脸上扫过,又掠过他身后的苏挽、云栀、罗十三,最后落回江砚身上,“也给先生,带两条路。”
“第一条。”他抬起一只枯白的手,“先生献出那支笔,交出手里那点不该有的东西,随我回中州。卫家许先生供奉之位、泼天的富贵、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苏挽。
“一桩旧案的‘真相’。”
“先生想要那苏家的冤昭雪,卫家一句话的事。先生若入了卫家,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往后……海阔天空。”
苏挽的脸,瞬间白了,按在腰侧的手死死攥紧。
这一刀,扎得最准。
她查了五年的冤,受了五年的苦,最想要的,不就是父亲的清白、满门的昭雪么?卫家一句话,就能给。
可那是用江砚的笔、用千千万万人的活路,换来的。
苏挽死死咬着唇。她忽然明白,石牧抛出这个“真相”,不是给她的恩典,是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刀――逼她去劝江砚,逼她在“家仇”与“道义”之间,自己撕裂自己。
她偏不上这个当。
“石牧,”苏挽冷冷开口,迎着那道阴恻恻的目光,“我苏家的冤,要的是堂堂正正昭雪,不是卫家施舍的‘一句话’。”
“你这点伎俩,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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