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厂长,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陆衍之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洒了出来,弄湿了半份文件。
早上八点,马厂长才刚进办公室,椅子都还没坐热,陆衍之就找上了门。
陆衍之一夜没睡,眼眶下面都是青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头发应该是梳过了,但还是有几根不听话的翘着。他小腿上的伤让走路还有点瘸,但堵在马厂长面前时,气势一点没弱。
“虞星野公开污蔑我!抢广播室!在公告栏乱贴东西!她这是在破坏厂里的秩序!必须严肃处理!”
马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放在桌上,一脸为难。
马德顺厂长五十出头,圆脸,人有些胖。稀疏的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双小眼睛看着陆衍之,脑子转得飞快。这人在东方制片厂当了十二年厂长,和稀泥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谁势头大就向着谁,碰见硬茬就躲着走,两边都不得罪。
这会儿,他心里正快速盘算着。
陆衍之那点事,他能不知道?厂里上上下下谁不清楚?可马德顺装糊涂装了三年,因为陆衍之手里有项目,有人脉。去年厂里跟省文化局合作的那部片子,就是陆衍之牵的线。这种人,不好动。
但虞星野昨天也确实闹得太大了。又是广播又是公告栏的,全厂都传遍了。要是上头问起来,他这个厂长也不好当。
马德顺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红塔山,抽了一根递给陆衍之。
“衍之啊,先坐,坐下慢慢说。”
陆衍之没动,不管是烟还是椅子。
“马厂长,我就问你一句,这事厂里管不管?”
马德顺只好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大口,靠回椅背上。
“管,肯定要管。”他吐了个烟圈,不紧不慢的说,“但是衍之,这事儿怎么管,得讲究个方法。你说虞星野闹事,那肯定不对。可她昨天说的那些……万一上头真下来查呢?你想想,现在全厂三百多号人都看见公告栏了,你让我怎么处理?把她抓起来?那公告栏上写的东西,又怎么算?”
陆衍之的脸僵了一下。
马德顺叹了口气:“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自己的事,以后也收敛点。风风语的,总归要避嫌,你说是不是?”
这就是马德顺的处理方法:让陆衍之收敛点,话说得不痛不痒,既不追究,也不表态。
面子给了,但里子一点没动。
陆衍之听明白了。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跟马德顺这种人硬碰硬没好处,逼急了他谁都不帮。他心知,眼下必须先解决虞星野。
“那虞星野呢?”陆衍之压低声音问,“总得有个说法。”
马德顺弹了下烟灰,露出了一个和事佬的笑。
“虞星野的合同下个月到期,不续了。我让办公室把工资给她结了,按流程走人。宿舍钥匙收回来,饭票也停了。至于剧组,反正也没组要她,你放心。”
马德顺让他放心,说话时还特地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白:人我给你赶走,但别再闹出什么麻烦来。
陆衍之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
但只是赶走,还不够。
这个女人昨天让他颜面扫地,他要让她滚蛋,还要让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马厂长,”陆衍之的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种调子,但眼睛里却冷冰冰的,“我个人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过虞星野这种人,我建议厂里跟各组都通个气,免得她走之前又去别的地方闹。”
马德顺眯着眼,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
上午十点,虞星野站在自己宿舍门前。
锁换了。
她拿出钥匙捅了半天,插不进去。
旁边路过两个女演员,看见她,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一个低着头赶紧走开,另一个回头瞟了一眼,跟虞星野的目光对上,又立刻转了回去。
虞星野收起钥匙,去了办公室。
行政科的小王递给她一张《离职结算单》。上面是她几个月的工资,扣掉宿舍费,又扣了一笔设备损坏赔偿,估计是那把扫帚的钱,最后剩下十七块六毛。
“虞同志,钥匙交一下。”小王低着头,眼睛只盯着桌面。
虞星野把宿舍钥匙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