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里,钱大壮半跪在碎砖堆里,粗壮的右臂控制不住的抖个不停。
他怀里抱着几十斤重的松下摄影机,镜头一下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大个子满头是汗,左手死死抓住抖动的右手腕,想把它按住,国字脸上肌肉都拧在了一起。
刚才那条很关键的冲锋长镜头,全废了。
监视器屏幕前,一个穿着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冷笑起来。
这人叫刘科,省台赵主任派来的技术顾问,说是顾问,其实就是监工,浑身透着一股瞧不起人的劲儿。
刘科推了推眼镜,指着全是雪花点的屏幕开了口。
“就这种连机器都端不稳的泥腿子,也配碰专业设备?手抖成这样,根本不懂怎么防抖。虞导,你们这种靠蛮力干活的草台班子,还是趁早认输交钱吧,别浪费我们省台的胶片。”
这话一出,全组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老周头抓起扳手就想上去理论,小豆芽眼圈通红,手里的场记本都快捏碎了。
钱大壮听到刘科的话,咬着牙,一声不吭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围上来的群演,左手托着摄影机,用还在发抖的右臂,硬是把机器重新扛上了肩膀。
“别听那个四眼仔放屁。”
钱大壮嗓子沙哑,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死死盯着场中心的赵大勇。
“老子还能拍!重来!”
虞星野站在红线外,桃花眼微微眯起,没有拦着,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开机。”
赵大勇再次猛的踹开黑砖窑大门。
钱大壮扛着机器疯了似的往前冲。
可刚跑几步,他胳膊的老伤就犯了,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右臂猛的一沉。
沉重的摄影机立马歪向一边,“砰”的一声撞在旁边的废木架上,差点脱手飞出去。
刘科猛的从监视器后跳起来,指着钱大壮破口大骂。
“糟蹋东西!这可是几千块的机器!你们这帮外行根本不当回事!手抖是娘胎里带的毛病,没有专业的云台,你练一辈子也拍不出能看的画面!”
周围新来的群演也开始交头接耳,看钱大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这么搞下去,只会拖慢整个剧组的进度。
钱大壮宽阔的后背僵在原地。
他没吭声,甚至没敢看虞星野。
他慢慢把摄影机放在一个木箱上,然后转身拨开人群,低着头,一不发的走出了仓库。
小豆芽想追出去,被虞星野抬手拦住了。
“继续布景。”
虞星野冷冷扔下一句话,自己也转身走了出去。
仓库外,冷风卷着黄叶在煤渣路上打转。
片场角落的红砖墙下,钱大壮靠着墙,手里拎着一瓶从食堂顺来的二锅头。
他用牙咬开瓶盖,仰起脖子,把白酒往肚子里猛灌。
酒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领口。
一瓶酒下去了小半,钱大壮猛的把酒瓶砸在地上,左手握拳,一拳一拳的砸向自己那条还在发抖的右臂。
砰!砰!砰!
沉闷的捶打声传出老远。
当年就是因为这只手,他才不得不脱了军装退伍。本以为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干一辈子的事,结果到头来,还是这只废手拖了后腿,眼看着就要毁了和省台的对赌。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虞星野单手插在裤兜里,停在钱大壮面前三步远。
大个子赶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别过头不敢看她。
虞星野没说一句安慰的话。
她抬起右脚。
“砰”的一声。
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被踢飞出去,撞在废铁桶上,碎了一地。
“觉得对不起全组,就躲这灌酒装死狗?”
虞星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钱大壮猛的抬起头,声音嘶哑:“虞姐,我这手废了。那个四眼仔说的对,没防抖云台,我拿不稳。再让我拍,只会毁了《战神归来》,你赶紧去外面雇个正经摄像师吧。”
“懦夫。”
虞星野吐出两个字。
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钱大壮的衣领,硬生生把这个两百斤的汉子拽了起来。
“我问你。”
虞星野死死盯着他那双没了神采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当年扛着枪趴在泥水里,敌人摸过来要你命的那一秒,你端枪的手抖过没有!”
钱大壮浑身一震。
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呼吸猛的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