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星野靠着桌子边,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圈,眉梢挑了起来。
“还能往哪儿大?村霸挨收拾,坏亲戚被打脸,观众就爱看这个。”
傅时序抬起眼,眼神很静。
“观众爱看,审核的人不一定爱看。省台也不会为了几场打戏担风险。爽点只能火一阵,但格局能让这戏活下来。你得给这部戏加个厚实的底子。”
虞星野没说话,眼睛盯着桌面。
傅时序的手指已经把结尾那几页抽了出来,钢笔点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了几个字。
乡镇企业,改革风气,全村翻身。
墨迹一出来,虞星野的眼皮轻轻的跳了一下。
傅时序的声音不快不慢,条理清晰的就像在分析一笔生意。
“男主不能只是个会掀桌子的狠人。狠人太多了,能过审的没几个。把结尾改成他带着全村办厂,抓住政策的机会搞乡镇企业,让村里不只出一口气,还要过上好日子。前面的打脸还是打脸,但后面多了一层带着大家往上走的东西。这样一来,审核组能看到正面导向,省台保住了脸面,观众也能看到更爽的剧情。”
虞星野盯着那几行字,人没动。
她脑子里原本那种直来直去、只图痛快的思路,好像一下子被拔高了。男主不再只是打倒坏人,他还能把整个村子的命运都扛起来。
这一下,整个戏的内核都不一样了。
傅时序看她不说话,钢笔又往下推了推。
“比如结尾,村霸倒了,地也拿回来了,但别就这么结束。让男主转头去镇上跑批文,拉来旧设备,不管搞砖瓦厂还是罐头厂,哪怕先开个小作坊,也得让观众看到日子是从烂泥里好起来的。前面是个人翻身,后面是全村翻身。这么一来,前面那些冲突就不只是撒气,是为后面的发展铺路。”
虞星野慢慢的站直了身体,第一次没有把傅时序当成一个只知道给钱的老板,目光正经的落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勾了起来。
“行啊,傅总。看来你没少看戏啊。”
傅时序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
“市场调研。”
四个字出来,招待所里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虞星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铅笔在桌面上一拍,整个人立刻兴奋了起来,脑子飞速转动。
“那就不光是办厂!之前村霸抢地,后面男主就带人把那块地建成厂房。之前坏亲戚堵门骂他穷,最后就让他们挤在人群外面,看着村里的机器开响。之前男主一拳掀桌子,后面就改成他一手拿着批文,一手带着全村人签字。痛快的感觉还在,但劲头更足了。”
傅时序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虞星野已经顾不上他了,抓起稿纸就埋头狂改。笔尖在纸上划的飞快,嘴里还在小声的念叨。
“结尾必须加一场全村大会,不能煽情,要土,要真。村里那些以前看不起男主的,都一个个挤在台下。机器一响,孩子们到处跑,老人们笑,最开始被欺负的那个爹就坐在家门口抽旱烟,嘴都合不拢。省台那帮人不就爱看积极向上的东西吗?给他们看个够。”
傅时序伸手把另一摞稿子拿过来,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补充。
“不光要热闹,还得让男主把那句翻身的话说出来。别喊空口号,要说的像句人话。”
虞星野侧过头:“你还有词儿?”
傅时序淡淡的开口。
“让人抬头的,从来不只是拳头。”
虞星野愣了一下。
下一秒,铅笔尖狠狠的戳进了纸里,她的眼底亮得吓人。
“成了。”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的坐在废稿纸堆里,一个调整大纲,一个填充细节,配合的异常默契。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页总算改完了。
虞星野把稿子整理好,十指压着纸的边缘,低头看了几秒,忽然抬起眼。
“傅时序。”
傅时序“嗯”了一声。
虞星野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又看了看他。
“你不仅有钱,脑子也确实好使。”
傅时序把钢笔帽盖上,语气还是淡淡的。
“夸早了。先过了审再说。”
牛皮纸袋重新封好,修改版在当天中午就送进了省台。
仓库里,从早到晚没有一个人能坐得住。
钱大壮抱着摄影机擦了三遍,镜头亮得都能当镜子用。老周头嘴里骂骂咧咧的,手却一直在灯架旁边摸来摸去,好像不碰点东西心里就发慌。柳嫂子在灶台前切菜,菜刀起起落落,砧板都快被她剁穿了。小豆芽抱着电话本蹲在桌子边,耳朵恨不得长进听筒里。
没人说泄气的话,但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这一回,已经不是戏能不能拍出来的问题了,是大家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傍晚,仓库门外的天光开始泛红。
桌上那部老电话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