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那通电话挂断以后，仓库里没炸锅，反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河畔人家》那边口碑不差，郑怀远也不是吃素的。现在数据确实偏着《战神归来》，可偏一点不等于稳赢，尤其到了大结局，差半口气，前面的风头都可能被人一句格局不够给压回去。

钱大壮蹲在木箱边，胳膊搭在膝盖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难得没咋呼。

老周头坐在灯架旁边，烟斗举到嘴边好几次，又放下了。

小豆芽趴在桌前，翻着厚厚一沓场记和前面拍好的分镜，眼睛红的像兔子。柳嫂子站在灶台边，锅里明明炖着汤，勺子却半天没动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虞星野说话。

虞星野站在黑板前，手里夹着半截粉笔，低头看着她原本写好的大结局分场。

最后几场戏其实已经够爽了。

男主回去，收拾恶亲戚，当众翻脸，打碎旧账，让那些以前骑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个脸肿得说不出话。

这套放在以前，肯定够爆，观众也一定会拍桌子。

可虞星野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不对。

太满了。

爽点是有，甚至很足，但这股爽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后什么都留不下。

这种结尾，能赢一时，但整部戏的上限也就到这了。

虞星野没说话，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最后一排字前面慢慢的画了一道横线。

很长，很重。

然后，她直接把原本的尾声全划掉了。

唰。

粉笔灰扑扑的往下落。

钱大壮眼皮一跳。

老周头也坐直了。

小豆芽更是一下抬头，手里的铅笔都停了。

柳嫂子没忍住，先问了句：“咋了，不满意？”

虞星野盯着黑板，声音很平：“不够。”

钱大壮脑子一下没转过来：“这还不够？把那帮狗亲戚按地上捶一遍，还不够解气？”

“解气。”虞星野终于转过身，桃花眼扫了众人一圈，“但只解气，不够赢。”

仓库里一下更静了。

虞星右把粉笔头在指尖转了半圈，语气慢下来，却越说越重：“郑怀远那边为什么还有人撑？因为他那套东西，哪怕慢，哪怕端着，也总有人觉得有格局，有分量。”

“咱们现在这版大结局，爽是真爽。可爽完以后呢？男主收拾完亲戚，出一口气，观众拍完桌子，然后关电视睡觉。睡一觉起来，这戏就只剩一句打得真痛快。”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黑板：“不行。最后一集，得让他们觉得，这戏是替一群人翻身，而不是只替一个人。”

老周头听到这儿，眼神变了。

老头混了大半辈子片场，几乎是立刻就咂摸出了味儿。他没插嘴，只是慢慢的把烟斗放下，盯着虞星野。

虞星野已经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翻身，才是目的。

钱大壮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虞星野抬手，刷刷几笔，写得越来越快：“男主不能只收拾亲戚，要带着全村，把路走出来。”

她一边写一边说，语速也跟着快起来：“亲戚为什么敢踩他？因为他穷，因为他家弱，因为村里人都被压着，谁都抬不起头。那最后一集真正狠的反击，就是让他们亲眼看着，原来瞧不起的人，不但自己站起来了，还把一整个村子都带起来了。”

小豆芽呼吸都急促起来，赶紧低头猛记。

虞星野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空白稿纸，手腕飞快的跑字：“收拾亲戚那场保留，当成前菜。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半段，要转。”

说着说着，她眼睛里像是有了火，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男主打完脸，不回头睡大觉。直接带村里人去镇上跑批文，借旧机器，搞乡镇企业。砖瓦厂也好，食品作坊也好，先把摊子支起来。村里那些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人，一个个全上车。妇女能干活，老人能看料，年轻人能搬机器，谁都不是废人。”

柳嫂子听到这儿，手里的勺子啪的一下拍在锅边：“对啊！”

她眼睛都亮了：“这才像真的翻身。光扇巴掌有啥用，日子还得过。”

钱大壮一骨碌站起来，越想越兴奋：“那到时候那帮狗亲戚还想笑，结果一看全村都开工了，脸都得青。”

“脸得发白。”虞星野笑了下，笔却没停。

她在稿纸上又补一行：“更解气的一幕，是让他们站在厂房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以前瞧不上的人把机器开响。那一刻，不用骂他们，他们自己就知道，天变了。”

老周头终于没忍住，站起来走近几步，看着那张稿纸，喉结轻轻的动了动。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这是要把尾声，从家长里短，硬生生的掰到时代浪头上。”

虞星野抬头：“对。”

她眼里一点犹豫都没有：“郑怀远总说咱们只会刺激、只会闹。那最后一集，我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手笔。”

她说完，转身在黑板最上头写下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