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现在不是给她慢慢找感觉的时候。
再磨叽两天,她连发疯都得写进日程表里。
虞星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手里的钢笔转了个圈,最后“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傅时序靠在桌边,垂眼看她。
“想到了?”
虞星野嗤笑一声。
“想到个屁。”
她抽过一沓白纸,低头唰唰的写了几个方向。
工厂。
胡同。
大院。
学校。
医院。
百货。
每写一个,她就停下来,盯着那俩字,像是要从纸里把人给揪出来。
可看着看着,眉头就拧了起来。
工厂太普通。
学校太没劲。
医院有戏,但不够炸。
大院也能写,可她现在要的是三个月就能落地、能拍、还能让央视第一眼就觉得靠谱的东西。
靠谱这两个字,真他妈烦人。
太靠谱了,观众能看睡着。
太炸了,央视那边又过不了。
虞星野撑着下巴,盯着纸,心里直骂娘。
这帮坐办公室的真会出题,净挑难的来。
傅时序没催她,也没管她。
男人只是看了眼时间,把桌上那杯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七天。”
他提醒的很平静。
虞星野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跟个催命的判官一样。”
傅时序眉毛都没动一下。
“催你,总比给你收尸强。”
虞星野一下就乐了。
“行。”
她抓起外套,顺手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
“在屋里憋不出来,我出去转转。”
傅时序看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淡淡的补了一句。
“看人,别看景。”
虞星越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他。
“你还挺懂。”
傅时序看着她,语气平淡。
“北京这地方,景多的是。”
“活生生的人,不好找。”
这句话一下就戳到了点子上。
虞星野嘴角一勾,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一出宾馆,北京的风迎面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是真冷。
可街上的人,也是真的多。
她没去什么名胜古迹,也没往那些听着就高档的地方钻,反而顺着街边一通乱走。她不去景点,专挑人多的地方钻,公交站、早点铺、国营商店门口,甚至是胡同口修车的摊子,她都看得比谁都仔细。
她这不是观光。
她是出来捞人的。
真正能上央视的戏,不能只是编个故事壳子硬套。
得有那个年代的味儿。
还得有老百姓身上那股气。
这股气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从一张嘴、一双手、一个被人骂了还得忍着的表情里长出来的。
上午,她站在一家早点铺旁边,看两个上班的因为一张豆浆票吵了起来。
男的急,女的更急,老板夹在中间满头是汗,一边赔笑一边骂自家徒弟手脚慢。
虞星野看了两分钟,摇了摇头。
烟火气是有了。
但撑不起一条主线。
中午,她又绕到一处工人宿舍楼下,看一群家属围着水池抢位置洗菜。
一个老太太嗓门能震天,另一个年轻媳妇明明气得脸都青了,还得忍着,最后憋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反倒把老太太噎得直翻白眼。
虞星野眼睛亮了一下,在那多站了一会儿。
这个有点意思了。
可还是不够。
冲突是有了。
爽点也有。
但不新鲜。
还缺一个能让央视点头、让全国观众一看就“对对对,就是这个”的切口。
她在北京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鞋底都快走平了。
老周头给的鞋垫这时候真管用,踩得脚心热乎乎的,不至于冻麻了。小豆芽那封厚信她早上随手塞包里了,中午坐公交的时候还抽出一页看了眼,少年的字丑得要命,可写的全是他们这一路碰见的人和事。
卖菜阿姨跟隔壁摊主怎么对骂的。
台里保洁大姐边拖地边听戏,听到关键地方连拖把都忘了拧。
柳嫂子嘴上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结果每次写到有人受委屈,她比谁都先红眼圈。
虞星野看着看着,就把信折了回去。
这些东西没一个高级的。
可高级又有个屁用。
观众想看的,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
下午三点多,她进了一家国营百货商场。
商场很大。
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促销牌,里头人来人往,一排排柜台摆得整整齐齐。柜台里什么都有,从毛线布料到搪瓷缸暖水瓶,甚至还有自行车零件。各种东西挤在一起,空气里一股子怪味儿,雪花膏的香,旧木柜的霉,还有人堆里的热气,全混到一块了。
很吵。
但也很真实。
虞星越刚一进去,就觉得这地方对劲了。
不是因为热闹。
是因为这儿聚着一种特别拧巴的劲儿。
顾客来买东西,不一定有钱,不一定有票,更不一定有好脾气。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头,天天对着各路神仙,一天下来嘴皮子都能磨出火星子,脸上还得挂着职业假笑。
这里天生就是个战场。
她眼睛一亮,脚步都放轻了。
先逛了一圈。
成衣柜台那边,两个女同志正为一件呢子大衣抢得脸红脖子粗。
日用品柜台,一个售货员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卖布的那更绝,一个老太太抓着布角不撒手,死咬着说尺码多算了半寸,旁边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跟随时要干仗一样。
虞星野越看越来劲。
这地方好啊。
每个柜台都是个小战场。
可就在她准备再往里走的时候,前头忽然炸出一阵尖利的女声。
“你这什么态度?”
“东西卖不好还甩脸子?”
“我花钱是来受气的?”
声音一出来,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就围了过去。
百货商场这种地方,从来不缺看热闹的。
虞星野也挤了过去。
出事的是卖毛线和针织品的柜台。
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女售货员,也就二十出头,穿着蓝工作服,胸前别着小牌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一张脸已经白了。
柜台前站着个穿灰呢大衣的女顾客,手里拎着个网兜,那气势跟来抄家的似的。
旁边还站着个四十多岁的柜长,脸拉得老长。
虞星野挤进去,一眼就看明白了。
女顾客买毛线,嫌颜色不对,可能还觉得少算了东西,话一句比一句冲。
年轻售货员解释了,可没用,对方越说越来劲。
“你看看你这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问你一句,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不会干就别站这儿,占着柜台吓唬谁呢。”
周围一群人围着看。
有人皱眉。
有人纯看热闹。
还有人已经开始跟身边人嘀咕,说这小姑娘看着就嫩,肯定压不住。
柜长脸色更难看,压根没想护着自己人,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冲着那年轻售货员就是一顿训。
“你怎么回事?”
“平时教你的都白教了?”
“顾客有意见,你不会赔笑,不会道歉?”
“你站这儿是来卖东西的,不是来给柜台摆脸色的。”
这一串话砸下来,年轻售货员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嘴唇抿得发白,手还死死的按着柜台边。
虞星野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眼。
指节都捏白了。
虞星野一看那手就知道,这姑娘不是没脾气,是把火气全压在骨头里忍着呢。
顾客一看柜长都站自己这边,气焰更嚣张了,抬手就把那团毛线往柜台上一摔。
“你们这种服务态度,放以前早该滚蛋了!”
“还国营商场呢,我看连街边小摊都不如!”
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周围都有人听得皱起了眉。
那年轻售货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但偏偏,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死死的咬着牙,背挺得笔直,脸色白得像张纸,喉咙滚了好几下,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